秦淮岸边游

世不可避

雨水

十一,

再晚些时候,其他人便陆续醒来了。
最先醒来的是黎簇,他昨天卧在沙发里可以说睡得非常安逸,今天一早醒来,他先是呆坐了一会儿,随后什么新仇旧恨都想了起来。
他一边披上衣服一边大吼,“吴二白呢?吴二白,你给我出来!”
他在过道上走,突然被从房间里出来的吴邪一把掐住脖子摔在门上,“你一大早瞎囔囔什么?”
黎簇甩开他,“你让你二叔出来说话!”
“我出来了。你找我?”
吴二白的声音从黎簇身后传来,登时让他觉得头皮发冷。吴二白看他一眼,来到客厅的另一张八仙桌坐下——跟张家人隔一桌。
“你为什么要杀李老板,他又不是你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你们这样就他妈的不怕遭报应吗?”黎簇撑在桌子的另一端质问他,双眼通红仿如一只地狱恶犬。
吴二白冷笑,他看着黎簇仿佛见着了叛逆期的吴邪,于是他不咸不淡道,“李自得偷了吴家十一仓的东西,我们找他要回来他做贼心虚自行了断,你在他手底下做事,当初对金主的来路没有问个明白,现在人出了事就四处拿人抵债,把自己的过失归咎于旁人,你爹妈就这么教的你?”
黎簇被他说得仿佛是当众扒了底裤,他恼羞成怒,一下扑过去企图用武力解决问题,结果被吴家的一个伙计拽住后领,狠狠掼在地上。
吴邪上前一步把他拉起来,他瞪了伙计一眼示意他退下别管。
黎簇最初被拉起来还想着要挣开吴邪的桎梏,但当他灰头土脸地环顾一圈,猛然惊觉眼下这种情况还真只有吴邪能护全自己。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感到一瞬间的茫然。
在最开始的时候,这个人让他以为自己是要进沙漠力挽狂澜的盖世英雄,后来他把自己踹出局,黎簇就以为自己变成了一条被人遗弃的丧家狗,直到现在,那个人又站在了自己身前,但时至今日吴邪的背影却在告诉他,你怎么就不能像个人呢?非要这么折腾自己,非要抱着当年的中二梦一睡不起?
黎簇曾听过的所有故事,所有传说,所有风云人物此刻几乎都聚在这间屋子里,没人是身披金甲圣衣光芒万丈,大多数人都是背心凉鞋大裤衩,都是凡人。
他忽然觉得有个声音在心底问自己,你这些年的心魔,究竟是至亲从此杳无音讯,还是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无风无浪地过去了?
他立在吴邪后头有些出神,直到胖子从厨房里把早饭端出来,领着他到中间那张桌坐下。
“年轻人一早起来就应该吃饭喝奶,别老想些有的没的。”他听见胖子这么说。


“你说他拿了十一仓的东西,是什么?”黎簇回过神,听见吴邪在那头问。
“是一张地图。”答话的是黑瞎子,他从楼梯慢慢走下来,晃了晃手里厚厚的一沓图纸,将它抛向吴二白。
“你都看过了。”
“前些天打芦苇湖边过,正巧碰见李自得被一群黑毛怪扑袭。”他在吴二白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他逃命落下的,不巧我打开看了一眼,全记下了。”
吴二白看他一眼,觉得这样未免太便宜他。正欲开口,他却忽然想起这个人几年前在沙漠里为吴邪做的事,于是他便按耐下来,把这个人刚刚说的话权当听了个响屁作数。


七点多的时候日头便全升了起来,外头一派天光大亮。趴在院子里的小满哥忽然吠了几声,它平日里不怎么叫,这引得吴二白诧异地出门查看。
外头来了几十个村民,每个人都站在日光底下,但面上却十分阴沉。好几个人透过玻璃窗往里头张望,一双双眼睛充满了贪婪与渴望。
“怎么回事?”吴二白蹲下顺了顺小满哥的毛,站在台阶上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推出个代表,“我们是这村下游的村民……这些天村里不太平,水里会钻出来咬人的东西。被咬了之后人就会的一种怪病,最开始后背长鳞片,再后来整个人都会变成怪物……昨天简顺回村的时候跟我们说你们这儿有救命的血……我们、我们想跟您买点。”
代表见吴二白久没答话,又继续道,“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一点血放不死人的啊!”
他上前一步想去抓吴二白的手,却被一声吠叫又给吓得退了回去。
吴二白拉住小满哥的项圈,“血的事情你去问他。”他指了指张起灵,“下游的情况,你务必带我去看看。”
代表一下子以为遇见了高人,连声应好,“来人呀,快带老爷子过去看看!”

“二叔你上哪儿去?”吴邪见吴二白走远,走到门外喊了一声,那人却头也没回地冲他摆了摆手。

“站住。干嘛的?”吴邪叫停几个伸腿欲踏进屋内的人。
“我们找他买血,没你的事。”那人非常急躁,推了吴邪一把却没推动他。
吴邪的视线从这人身上扫到院子里,见陆续又聚来了几批人。
“你们这人数,少说也有七八十了吧。你们想干嘛?榨干他啊?”
“你这么说也有理。”那人想了想,“要不这样,我们今天先取一批,过几天再取另外一批——”
“老子可去你妈的吧。”吴邪狠狠推了他一把,那人下盘不稳一下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这屋的人不给人活路啊!”那人也是个无赖,坐在地上撒泼,“一点点血都不肯给啊!天作孽人心也跟着变黑了啊!”
他的话让本来就惶恐的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怕死,他们都是抱着一线生机来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要的那么一丁点血不多。
恐惧蔓延到了最后变成了愤怒,有人拿石头砸破了屋子的窗户,继而更多的人拿起了石头,密集的人群往窄窄的一扇门前挤,都生怕落后了分不着血。
吴邪迅速退回来把门抵上,黑瞎子是不受这种窝囊气,他忍了一会儿便朝窗玻璃向外放了一枪。
这枪声一出外头疯的人便静了一会儿,随后又被人煽动,说横竖都是个死法,他们有枪咱们也不能怕。
这一次依旧有人愿意往里头挤,但气焰明显弱了下去,大概都知道枪打出头鸟,谁都不想做这个冤大头。
“胖子,你帮我抵一会儿!”吴邪交接完后迅速朝二楼跑去。

此时张起灵就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他俯视下头乌泱泱的一大群人,神色如常。
“你有没想起什么?”张来复坐在轮椅上,同他一同看着下头癫狂的人浪,“像不像当年二合墓里的人。”

当年张家为了下那个斗,从本家挑选了一批具有麒麟血的的小孩,张起灵也在其中。他们随大部队下去,在一个陷阱里困了三天,随后遇上了虫灾。
那些虫子吃人心血啃人骨髓,为了活命,很多人要这些孩子不断放血。很多小孩在找到出口前便被放干了,但有人还是不知足,他们把小孩的皮扒下来罩在身上,把他们的骨头拆下来当作驱虫的武器。
那是张起灵度过的一段非常黑暗的日子,很多次他放着放着血就会突然晕过去,醒来后没多久又会再捱上一刀。
他依稀记得找到洞口那天,他从地里探出脑袋看到天上的太阳,极其耀眼,满眼满眼都是日光白昼,但那一刻他心如止水,同那些发疯似的欢呼着往外跑的人不同,他并未感到三九天里活在阳光底下的暖意,他虚弱地蜷在地上,只觉得茫茫人间有种刺骨的凉直钻心底。
后来他因为那次下墓的表现突出,被当作是具有麒麟血最强的人,被推上族长之位。再往后,他便看到了更多这样的人,有人为了血求他跪他拜他,也有人为了血毁他害他。
事实上无论哪种方式在他眼里都看淡了,更多时候他选择救人,仅仅是觉得这样别人不会死,而自己损失也不大。
于是他在听到张来复说,这里的人必须要救,如果不救感染会蔓延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下楼了。
他碰上了往楼上跑的吴邪,从裤兜里翻出五十多块零钱塞给他,“你去村里的卫生站买个采血器。”


吴邪最终还是去了,他知道张起灵做事情有分寸,那人张家的事情没办完,说什么也不会放血把自己放死。
他逆着密集的人流而出,找到停在院子里的车,刚上去张海客便突然打开副驾驶的门跟了过来,“我要去火车站,你正好把我捎到村口。”

随后他俩便一起上了路,车身摇摇晃晃地驶在雨后坑洼不平的黄泥地里,张海客看着窗外,看向逐渐变远的那群院子里的人,“这些人的情况跟现在的张家很像。看着是让人咬牙切齿,但你要真不管他们,他们就真的剩下死路一条了。”
“别拿他们类比,你以为这样张家做过的勾当就不是勾当了吗?”
“得了。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多少。”张海客放弃跟他继续这个话题,他静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道,“未来几天,你尽可能对他好点吧。”
“这种事轮不到你说,我自然会对他好。”吴邪皱了皱眉头,“不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当谁愿意掺和你们这种儿女情长的私事。”张海客咂巴着嘴里的烟表示不屑,他抽了几口,觉得还是要跟他暗示清楚,“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方,希望他好歹能有个念想。”


下午的时候所有人便都回来了,张来复给血配了浓度,给外头的人分出去。吴二白带回了小满哥,进门的时候便说下游的河里有一处地方坍塌,看样子是地下的机关改变所致。
他把地图摆出来,跟几个人一研究,把地下宫殿核心机关群的位置确定下来。
“关闭坍塌处的事情迫在眉睫,再晚几天那些东西就会顺着河爬到上游。”吴二白看了吴邪一眼继续道,“这种坍塌多半跟你们上次下地有关,你们肯定是碰了哪里。吴邪,你自己做错的事情要自己弥补。”
所谓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大抵如此,吴邪心里喊冤,但他看了周围一眼,觉得他们似乎都有要下去的意思。

这些人的动作很快,当晚便上了路,黑瞎子把车开出去几米,忽然听见萨克斯的声音在夜空中飘飘荡荡地传来。
要说人的缘分有时候也是阴差阳错,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苏万就醒了。
他抱着萨克斯在二楼的阳台张望,忽然气壮山河地吼了一句,“师父!你们一定要好好回来呀!”
说罢他整个人便剧烈地咳嗽起来,黎簇在一旁看不下去,上手顺了顺他的病体嘲讽道,“真当自己天台告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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