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岸边游

世不可避

雨水

九,

最怕的是空气突然安静。
筒子喊完之后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看见吴家堂口的人从腰间抽出一寸的森森白刃,惊惶地一把抱住黎簇的大腿,“老大,我们回去吧!”
黎簇闭了闭眼,一把掀开筒子,怒吼,“你他妈的以为老子想来吗?”
他不爱下地,不爱跟死人打交道,他原本想着这一次帮李老板做完事,就能知道他爸的消息,即使他爸早就化成一捧灰了也没关系。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只要没撞南墙没见黄河,就永远不会断了念想。
李老板就是他的南墙与黄河,其实黎簇心底明镜似的,他知道他爸或许早就死了,他就是不甘心,非得找个人问清楚了。
现在他们把这堵南墙撤走了,他就只能一直走,停不下来了。

黎簇忽然感觉到一股极端地难受从胸腔里钻出来,心窝子要给沥出血,五脏六腑都搅在一块。但这种难受没有让他痛苦多久,他便一口气没有顺上来,加上连续几个钟的身体高负荷,他一下子昏死过去。


吴邪上前在后头托住他,抬头皱着眉望向他二叔,吴二白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李自得是做贼心虚,自己吞的刀片。
“这小孩送到张海客那边,他带了个医生。”吴二白吩咐完手下,回头冲吴邪道,“你跟我走。”

吴邪拉了把张起灵的手,示意他一起,于是他俩一前一后。快上车的时候吴二白的眼睛扫过张起灵,开口声如寒冰,“你回你的张家去。”

“二叔。”
吴邪这一声压在喉咙里送出来,带着隐隐的愠怒。

张海客的耳朵非常好使,隔老远就听见了,他朝张起灵招招手,非常合时宜地给那仨递去台阶。
张起灵会意,朝那边走去,张海客见状便单掌一撑从车顶一跃而下,勾着他的肩膀把他推上副驾驶。

吴邪也不好再说什么,上车后按了两下喇叭示意可以下山。堵在外层的两辆面包车便率先上路,吴邪作尾,跟在张海客后头。


“您不在杭州养老,来这干嘛?”车上没有烟,只有醒神的西洋参片,吴邪摸了点放进嘴里,就被吴二白看得浑身不自在。
吴二白冷哼一声,“道上都说吴小佛爷在外头找了一个男人。多新鲜呀,忍不住过来看看。”
吴邪被堵得一噎,他在这件事上对家里人一直有歉疚,本来打算一直瞒着的,可纸终归包不住火。他想了想,心底觉得是应该要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吴二白显然有备而来,见吴邪缄口不语也在意料之内,“你爸妈跟我都上了年纪,指不定哪天就入土了,都担心把你这个独苗苗气走没人给我们收尸,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现在没人敢跟你过意不去。”
“二叔……你这话诛心呀。”吴邪转了半圈方向盘,苦笑,“那几年真的好累,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歇下来。这里挺好的,山清水秀,我愿意在这里过安稳日子。这次下斗跟小哥没关系,是黎簇的原因,我几年前欠他的。”
“我知道你们三个人经历过很多,心里都把对方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尤其是你在张起灵那边耗了很多年。
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二叔我都在看在眼里,你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想找个交心的人过完下半辈子我们都没有意见,只是你想清楚你们的感情是真实的吗?还是说这都是你对他的执念和不甘心,不过就是现在日子安稳了,他不用为他的家族奔波,你就以为他也跟你的感情似的,愿意留下来。”
这番话就是把刀子,硬是挑开现世安稳的外皮,逼着吴邪直视他原先囫囵吞下的感情。
其实张起灵对自己的感情吴邪打一开始就不敢细想。
他觉得张起灵这个人说到底是薄情的,不过这样也好,自己死后他用不了多久就能抖擞精神上路。他知道张起灵其实也没那么稀罕自己,起码不像自己对他似的,但这他早就认了,他觉得疼一个人就不应该计较回报。
但他没想过张起灵会不会再离开,他当年觉得自己凭本事换来的太平日子,也能平本事过下去,但这一次张海客的到来确实让他感到了不安。
“他是张家最利的刀。到死都是。”吴二白看着窗外在云里头翻滚的雷暴,轻声道,“
这是他的命,没人可以救得了他。”

吴邪听罢只觉得打背脊腾起刺骨的冷,他开口要说些什么,又听吴二白道,“过些日子,跟我回杭州吧。”
“不——”
他本能地反驳,车前却突然窜过一只野猫,吴邪猛一踩刹车整个人差点栽出去,外头却还是传来了一声惨叫。
他终于忍到了尽头,暴躁地一把砸向方向盘。
盘内的喇叭像个气嘴,在黑夜发出一声悲鸣。


张起灵在听到鸣笛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透过黑灰色的后车窗,他看见吴邪的车已经跟他们离得很远了,就剩两点车灯如豆,还在夜里亮着。
“本家的老人最近去了云南。”
天空开始降大雨,张海客打开雨刷又道,“他们在做一个能让张家振兴的大项目,但我参与得不多,具体不太清楚。也就是前先时候他们才联系我,跟我说他们急需大量的麒麟血,当地仓库的血包已经供应不过来了。”
“临近地区呢?”
张海客摇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他们需要一个随时可取的移动血库,最好就是你能回去。”
这回轮到张起灵摇头了,“如果我不回去呢?”
张海客看他一眼,“你要是不帮忙,张家在未来五十年之内会彻底瓦解,成为九门中第一个消亡的家族。
我们这辈的人,命从生下来就定好了,你如果不回去帮忙——”
张海客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脸,“我们之前做过所有的事情都前功尽弃了。
原本我如果带不回你,你就只能杀了我一了百了,或者杀光所有想复兴张家的人,他们才不会来找你麻烦。”

张起灵转头看向张海客,那人正巧也看了看他,随后他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但现在你还有另外一种选择,因为张来复先辈从海外回来了,还记得他吗?”

“他一直在海外工作,是个医生。”
这是张起灵对张来复为数不多的记忆。他还记得这个人只回过一次本家,是在除夕的时候,那年他十岁,那个人给所有本家的小孩都发了一把糖,其中有种非常甜的巧克力。

“对,他这百来年里更换过很多代人皮面具和生份,拿下过非常多国际权威的医学认证。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相信他的技术,”张海客吸了口烟,下面的话他说得很艰难,“如果你想彻底摆脱宿命,你就需要有一个自己的后代,必须是纯血的,让他继承你的厄运。这很残忍,不论是对你的女人还是子嗣。
我也知道你这几十年估计都不会找张家的纯血女人,而那群老不死的又催得紧,所以张来复先辈想到一个办法,他能让你在短期内自己孕育一个生命。”

车外的雷暴骤起,张起灵有点惊讶地看向张海客,他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

“他是从一种半鳞生物那里得来的灵感,这种生物雌雄同体,有极高的自我繁衍能力,被它们的病毒传染后会逐渐向它们异化。
先生会在你的孕育期间,在它介于胚胎和人形的时候取出,这个时候它不能算作是个人,你不用有太多心理负担。而且先生有技术让这种生物在养殖器内一直维持这个状态存活,提供源源不断的纯正血液。”

张起灵想了很久,随后他拿起了张海客的烟盒。
“这种异化只要没进入最终状态,都是可逆的,你还是能回来。”张海客递过去打火机,“忍忍吧,噩梦快结束了。”

张起灵的半张脸埋在香烟的雾里,半晌,他问道,“这件事最晚在什么时候?”
“要尽快了。”张海客整个人放松下来,“先辈这次是落叶归根来的,他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不过撑够个把月应该还是没问题。
他告诉我说从准备到给你接生,至少两个月,最好回本家做,如果要确保脱离危险期,可能需要四到六个月。”


车子顶着大暴雨一路往山下开,车厢内烟雾缭绕,二人非常默契地都没有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他们见到了张来复,那人的面容不像出自华裔,他的鼻梁挺而尖刻,眼窝极深,头发花白而稀薄。
他本来坐在一张轮椅上看书,听到声音后招手唤来他的助理。那是个体态丰腴的女人,推着他的轮椅将他们引到偏厅。

“这就是张家这一代的族长。”
张海客理了理下车时被雨淋湿的头发,把张起灵往前带了一点。
张来复看张起灵一眼,缓缓抬手扣上他的脉门,他把了一会复又松开,“你的身体很好,但遗憾的是已经过了张家人身体机能最顶峰的时候……”

他的话被外厅推门的声音打断,紧接着就有一个人被抬了进来。
“先生,”说话的女人口音有些奇怪,“吴先生说,想请您治疗这个男孩子。”
她把黎簇安排到正厅的沙发上躺下,随后受张来复示意,将他的医疗箱取来。

张来复被张海客推到沙发旁,他一边带上医用的橡胶手套,一边低声道,“这就是说,如果你想继续这个方案,你就要做好风险起码增加百分之十的心理准备。
三天之内吧,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罢他便开始检查黎簇的身体。
他在黎簇的手臂,腰腹,大小腿等很多位置都发现了抓挠形成的伤口。
“他怎么晕过去的?”
“应该是急火攻心,一口气没顺上来给气晕的。”一个吴家堂口的伙计答道。
张来复摇了下头,眉心之间皱起一道刻痕。他抓起黎簇的手看了一眼他的指甲缝,发现里头竟然有些银白色的鳞片。
“把我的电脑拿来。”他吩咐下去,随后拿酒精给伤口消毒,他修剪了一些外翻的皮肉,正要缝合时,外头忽然又响起一声惊呼。紧接着他的助理单手拎进来一个人,这人正是苏万,却同样早已不省人事。


吴邪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非常差,他看了眼客厅中围满的人——大多都是生面孔,心里便愈发烦躁。
他径直钻进厕所想洗把脸,半路的时候张起灵竟也挤了进来。

“你等一下。我很快。”
吴邪拧开水龙头,掬了捧水泼到脸上,一旁的张起灵便递来了毛巾。
他擦干后依旧丧着张脸,准备拉门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张起灵堵了自己的路。
于是他抬眼看,对上张起灵的视线,那人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口古井,看久了容易溺在里头。
“怎么了?”
吴邪问,一把嗓子涩得像块磨盘。
张起灵看着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吴邪的后颈,如同安抚某种小动物一般。
这个举动终于让吴邪察觉到心里的酸,他伸手揽过张起灵把他抱在怀里,这让他觉得踏实许多。
“张海客有没跟你说什么?”过了一小会儿,吴邪试探性问道。
“……”
“说话呀你。”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张起灵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吴邪冷笑,“真的,是不是他们每次来找你你都会走?”
“我需要回去跟本家做一个了断。”
“我以为你从门里出来后就已经跟那边没关系了。我花了十年时间帮你们扳倒汪家,你们现在这是什么?啊?”吴邪拽过张起灵的领子,愤怒到极点开始发笑,“是想跟我说一个汪家倒下后,还有千千万万个汪家站起来吗?”
“吴邪。”张起灵见那人的眼睛开始发红,按了按他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我两个月后回来。”
“……跟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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