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岸边游

世不可避

【邪瓶】空谷

这是一个从八十年后讲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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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


一、私家笔记——天道好轮回


        我像一个在深海里沉溺很久的人,忽然某一瞬间,空气卷着尘埃涌进我衰老已久的肺部。
这是一次久违的呼吸,伴随着遥远的记忆走马灯般穿过我的大脑,我睁开双眼,迎接我的是一片黑暗。


几分钟后,眼睛的夜视能力开始恢复,我转了转脑袋,意外发现自己的肢体还算灵活。
我将双手往上推,碰到坚硬的东西后就停止了,这应当是棺材的盖板,但我摸不出它的材质,我想自己可能失去了触觉。

      我辗转反侧思索了很久,最终用力顶了顶棺盖,我想出去,这种将要睁眼看世界的心理很微妙,让我有种重新从娘胎里出来的错觉。
          我的动作估计很大,坐起后四周都扬起了一片细碎的磷粉,它们安静地燃烧着,发出幽蓝的亮光。
          借着光线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很意外地发现我的皮肤没有干瘪风化,它不具有我经验中任何一具尸体的特征,这是新鲜的皮肤,甚至没有老年斑,我简直像活在梦里。
          我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按理说从尸体变为粽子至少要三十年。
如今我手头上没有任何东西,除了一个戒指,这还是我求婚的时候买的,一个沙金质地的环。但金子的腐蚀速度很慢,不能帮我判断出过去的时间。我的衣服也不行,都风化得太厉害,一扯都成了灰。
            最终我只能浑身赤|裸的爬出来,或许真的是瘫痪太久的缘故,当双脚踩在地面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对站立的姿势是这么陌生。

我已经不太习惯在没有旁人的支撑下走路了,但这一次我必须动起来。我留有的时间不多,一旦磷粉全部烧完,我将看不见任何东西。
这里像是一个通道,左右都是打磨得十分黑亮的墙壁,我扶着墙体往外走,五十米外就有一个相当低矮的出口。
最后的路程我不得不趴下来前进,当身体接触到地面时,我才发现这里到处都是磷粉。
我把它们聚集在一起,攥了一把合在双手间摩擦,然后全部抛出。
黑暗里我像撒出去了一把星星,那些亮蓝色的火光浮动在空气里,随后迅速上升,照亮了整一片区域。
我探着脑袋在洞口观望,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向后倾斜的山体之间,一路望下去,这座山体被开了无数个洞口,它们如同蜂窝一般刺激着我的视线。

再往下便是一个巨大的潭面,如同镜面一般反射着磷火的光亮,山体的形态,以及我的脸。那一刻,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冲上我的脑门,我的心脏狂跳,我实在不敢相信我见着了自己四十岁的样子。

有人曾经跟我念叨过的,我记得我死的那年是八十九岁。

我闭了闭眼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随后把手臂垂下,将手指死死扣进山体的土壤里。我正尝试从现在这个洞口脱离,当上半身几乎垂直地面时,我蹬了一脚洞口的石头,整个人在空中翻转过来。
这种技巧我很少在生前用到,主要是因为特别容易崴到手,但现在不同,我缺少触觉,痛感会被大幅度削弱,如果我的身体机能也跟着回到四十岁的话,那么这个时候我的身手应当达到顶峰才是。


顺着山体的坡度,我极力滑到下方的洞口边缘,它们周围支出来的遒劲树根,往往能成为我很好的借力位点。
顺着错杂的树根往下,我一路可以窥探到左右两边的洞口,偶尔也能看见一双活动的脚。

起初我以为那些脚的主人和我是一样的,我尝试跟它们喊话,但它们的反应都很古怪,在听到我的声音后开始用身体撞击墙壁,从双脚的动作来看,它们躁动极了,犹如被装进玻璃瓶的苍蝇,在找不到出口的情况下选择四处碰壁。


我开始意识到它们和我是不一样的。

抬起头重新审视这一片山体,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一直存在的问题。
首先我下葬的地方是我生前就选好的,即使我在风水上看走了眼,我也不相信为我善后的人会把我塞在这种地方。然而我醒来就是在这里,这说明有人移动了我的棺椁,他们的目的甚至不是为了钱,而是把一堆棺材放进这片山体里。

再者就是棺材的宽度与洞口的不合理,换句话说,最先运进来的应当是木材的原料,它们在洞穴里经人为加工后成为一口棺材,然后再是把尸体安放进去。

这样做的目的会是什么?

我看着那些徘徊在洞穴深处的双脚,做出了一个大致的猜测——他们是想筛选出起尸后还留有意识的粽子。


对于没有意识的生物,它们的思维是直线的,即使只要趴下来前进就可以出去,但它们根本不会想到,因为这不符合生物的行为。就好比狗用四条腿走路,如果不经训练,它们不会想到用两条腿走路。
按照这个逻辑下去,有意识的粽子出来后会怎么样?
我想起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我在担心光源。
正因为人有意识,所以他们会害怕黑暗里未知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地面上到处都是磷粉的原因。是有人希望拥有意识的粽子,能够利用这些物质发出“我已经醒来了”的信号。
看着空中浮动的火光,我觉得自己宛如一个智障,这些人都他妈是心机婊,满满的都是套路。


如今我已经抵达了水潭边,我觉得有两种方案,一种是我渡河到对岸,一种是在水潭里找找有没别的东西,毕竟水潭底下总会沉着一些装备。
我选择了后者,我需要一套衣服,这样即使我正面碰见那些人,我也可以谎称自己是来盗墓的。
我把脚伸进水里,并没有探到底,事实上我并不喜欢下水,它总会勾起我以前的记忆,让我觉得湖底有庞大的鱼怪。

屏起呼吸下潜,我发觉潭水没有我想象中的深,七米左右就可以踩到底。

水下的光线很差,但我还没瞎,可以看出山体的中间被凿出了一条巨大的隧道,宽度可以顶上一辆解放卡车。
往里深入,左右两边都是灰色的岩石栏杆,俨然是水牢的配置。在隧道的尽头,我看见了一个挣扎的人影。

他已经死了,面部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到了极点,他的双手紧握在牢门的开合处,整个人的脊背耸起,像背水一战的野兽,但又呈现出一种绝望的姿态。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这里真的存在某种鱼怪。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发现牢门是往外拉的,难道awe他的东西就在牢门外面?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但只有无尽的黑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上的错觉,我总觉得它就蛰伏在黑暗里,不声不响,随时准备一招致命。


我不打算多做停留,径直拉了他上岸。岸上的光线充足很多,我仔细看他的脸,发现这是一个外国人。
时间没允许我多想,我在第一时间找到了他携带的压缩饼干,那上面有生产日期,是2145年。
这样算下来,我是死了八十年了。
我扒下他的衣服套到自己身上,他裤袋里还留有用保鲜膜包裹的几条烟,我把烟丝抽出来一闻,竟是上好的云烟。


“就在那边,你们快一点!”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我知道我要面临的问题总算是来了。我在岸边拧干了裤腿,防止水迹暴露我的行踪,随后爬进附近的洞穴深处,确保他们的狼眼照不到我。

“Archer的水性一直很好,想不到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相对的山体与潭面构成了一个回声角,对面的声音传过来,我听得很清楚,刚才说话的是个女人,口音有点奇怪。
“这不正说明您放的饵料有畜牲咬吗?我曾听说有的猎户逮到兔子后,猎狗就会远离他的主子怕给烹喽,看来Archer是没有这个觉悟,也活该哉在这种地方。”
我听后心里暗爽,看来这一批人的内部并不和谐,但我想象的撕逼大戏没有发生,那个女人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而用特别暧昧的声音问另一个人,“他在哪里?”

我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我很久没有听见答复,这种煎熬的滋味不好受,或许被问的人是一个哑巴,又或许……
狼眼的手电光忽然停在了我藏身的洞口。
它照不进来,但我知道对家已经有人知道我在这了。打手电筒的人可能是属狗的,可恨老子的属相不是穿山甲。
“你出来吧。藏着没意思。”
那女人朝这边喊话了,我冷笑一声,决定死磕到底。
一声枪响,像是长筒猎枪射击的声音,之后一块东西打在了我面前,没来得及细看,那玩意就喷射出浓厚的黑烟,我被呛得不行,气体蛮横地刺激着我的呼吸道,我的肺部濒临痉挛。
我屁滚尿流地爬出来,靠在岩石旁大喘气。
“你过来吧,过来我就不弄死你。”
我眼睛酸涩得厉害,从一片生理盐水中眯着眼看人,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靠在那里缓神。他们有耐心极了,像是认定我是瓮里逃不掉的王八。

我朝那边扫了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我看见了张起灵,那孙子手里拿着手电筒,像打追光灯一样把光线打在我身上。
“我死的那年是八十九岁,”我看着他说,“我瘫痪过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我腿不好,不适合走山路。”
“你耍不了什么花招的。”回我话的是刚才那个女人,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从气场来看,我意识到她可能会是那个团队扛把子的人。
“是,我耍不了花招,”我举起双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一点,“那你找个人背我过去。让他过来。”
我冲闷油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娘们还不乐意,她皱着眉问我,“你是不是兔子?”
我心里骂娘的功夫,就见闷油瓶取了绳索,顺着对面的山体滑下来。
我知道他又失忆了,但这种情况下还让他来抓我,不是说我有多他妈想他,而是我跟他生活了……四十多年,我知道他不习惯用热兵器,所以他身上不会携带刚才那种枪支,我知道他的一些习惯,或者说思考的方式,所以在我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情况下,他对我来说却是熟悉的。
这虽然不是说我已经完全看透了他,我和他之间永远横亘着数不尽的时间,但我仍希望凭借这一点少得可怜的经验,摆脱他。

我在岸边蹲下,看他游过来。

他离我越来越近了,脑袋在我差不多一臂距离的水中。

我深吸一口气,心如擂鼓,这一刻我的愧疚将要战胜一切情绪,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扑进水里,同时用手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狠狠往下压,他因我的这一个动作呛了水,我迅速捂住他的口鼻踹在他的腹部,借着反作用力,我的身体在水中迅速后退。
我不再看他,翻了身子,直向隧道深处。隧道的尽头我看过,那里是横排的牢门,也就是刚才那个外国佬待的地方,他身后有两条岔开的隧道,涌出来的水流很急,应当会有出口。
我的算盘打得很好,我知道闷油瓶的闭气时间可以长达五分多钟,而他在接近三分钟的时候就不得不返回。如今我的身体机能与他们不一样,呼吸速率要慢很多,在水下坚持七分钟应当没有问题,七分钟之内,我想我可以找到出口。


然而我游进隧道不过两米,他便抓住了我的脚踝。我挣扎起来,回身想给他一记勾拳,却半路就被扼住了手腕,随后是手肘和肩骨,他掰扯我的两条手臂,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锁死了我上半身的所有关节。
随后他抽出一只手揪住我的领口,我感受到水的浮力将我往上推,情急之下,我立刻吸入一口水含在嘴里。
刚一出水面我便尽数喷出,水滋了他一脸,他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我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你牛逼。”
说罢我整个人都卸下力气倒在水里,我的手还被他抓着,沉不下去只能随着水面起伏。
我听见对面的山头传来吹口哨的声音,带着打靶归来般的志得意满。
很快,闷油瓶就有动作了,这次他伸手来捞我,我趁机将双腿缠上他的腰,狠狠一勾,如果不出错,老子的屁股可能就撞在他的老二上,他啧了一声,估计是没见过我这么难缠的。
我大腿和腰肌同时发力,将二人都掀进水里。

“开枪!开枪!”

那个娘们的尖叫声隔着水面穿进来,我正纳闷,就见远处游来一片未知的黑影。
它飞速向这边冲来,我瞪大眼睛却还是不能分辨它的样子,它就像一片影子一样令人捉摸不通。
闷油瓶在这时松开了我,他游到隧道口,我立即跟上去就见他在道壁摸索,忽然一发力,抽出的东西我没来得及细看,就觉得水流逆转,他扯了我一把,将我带进隧道深处。
黑暗里,洞口的隧道在一节节坍塌,水流如旋风般横冲直撞,他用手臂箍着我,很紧。那一瞬间,我隐约觉得他应该想起了些什么。


再一次睁眼,我看到的依旧是岩顶,上面长满了会发亮的青苔,我想我是被水流转糊涂了。
我有点喘不过气,他压在我身上面色惨白,我知道他已经昏迷了,但呼吸还是很稳,不像呛进水的样子。我探了探他的后脑勺,上面有一个微突起的鼓包。
我躺了一会,准备掀他下去,抓住他手腕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戴着的戒指。
他应该很久没有再摘过了,指环边缘的皮肤泛着一层青紫色,那里的皮肤不好看,像是给盐碱的汗水泡过,又像是给炙热的金属灼过,有的都已经烂了,重新结了痂把皮肉和这枚指环长在一起。

曾经我以为同伴的离去对于永生者而言,就是冬天里手指上冒出的倒刺,每年冬天撕一次,不是说明年就不会痛了,相反,它只是让人记住到了某个时候,总归还是要痛一痛。所以那时我在想,我对他而言,或许就是某个冬天里忽然冒出来的倒刺,但一切撑不过十年他又会有一轮新的开始。
而如今看着这枚深深卡进肉里的戒指,我忽然什么都不敢去细想,整整八十年,这个数字每浮现一次都能让我的头皮发炸。
最终,我颤抖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他还是那副样子,于我二十六岁那年见他,三十八岁那年见他,甚至是八十九岁那年透过浑浊的双眼看他,都是一样的,岁月如流,令我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丁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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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灯如豆谈游魂秦淮岸边游 转载了此文字
    哭死了(ಥ_ಥ)
  2. Uddua秦淮岸边游 转载了此文字  到 ε٩(๑^ڡ^)o(▼_▼)۶з
    Q_Q最后两大段我吹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