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岸边游

世不可避

似猫

(刚刚系统出错,这篇文没有完全发出来,现在已经更新,注意查收~)



我早晨刮胡茬的时候,闷油瓶推开洗手间的门进来了。


“怎么了?”

我心下有点诧异,他一般不在我用洗手间的时候打扰我。

他看我一眼,不说话,径直来到我身侧洗漱,看样子心情不是很好。但一直以来他也很少跟我闹别扭,于是我也凑到水龙头下,几乎跟他贴着脑袋小小声问,“我昨晚惹你不高兴了吗?”


他的动作便顿了顿,完了之后特别认真地想想,告诉我说,“没有。”

那一瞬间我几乎按耐不住冲他囔囔,“那你——”

话到一半我便噤了声——他头顶上竟然有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你、你怎么……”


他那长出来的一对耳朵尖尖小小,跟猫耳有点类似,低伏在发从间实际上非常难被发现。我探过手扒了扒,触碰到上面细软的黑色绒毛,他的耳朵便怕痒似的快速抖动几下。


“张家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他躲开我的手,话说的嘴又接着嚅动几下,但终归什么也没说出来。

“其实也不碍事。”我不跟他计较,“待会出门的时候给你找个帽子,不碍事的。”



最终我从客房的衣柜里翻出来一个黑色棒球帽,这还是苏万那帮小孩过来玩的时候落下的。

我给它扣在闷油瓶头上,发觉这样显得他非常有种在校大学生的青春活力。

“你以后去学校的时候可以戴这个去,特有种灌篮高手的气质。”我冲他笑笑,边说边和他去仓库搬腊肉。

他最近和胖子一起开始上夜校,胖子是因为竞选村委的需要,而他用胖子的话来讲,就是要混个文凭,这年头有个文凭到哪工作都会比三无人员要好点。



十月份福建的乡下,清早的风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我俩忙活小半个上午,把之前腌制好的腊肉搬上邻居家借的小三轮摩托车,身上才发了汗,稍微暖和点。

“你戴这个难不难受啊,嗯?”

我坐到座位上从高处把闷油瓶的帽子摘下来,发觉在放松状态下,他那俩耳朵是立着的。

他摇头,借着扶手的力一下蹬上来,座位的空间本来就窄,他这一下虚虚撞进我怀里,毛茸茸的耳朵从我脸上拂过。

这几乎让我心中一动,只觉得这大概是我有生之年撸猫最顺手的一次。


我拉过他的手坐正身子开车,他的手掌心意外的很柔软,等快进县城的时候,他便把手抽出来,低伏下耳朵从我这拿过帽子给自己戴戴好。



我们卖腊肉的摊位在露天菜市场靠里面一些,就这种摊位一年下来租金大概也要八九万。

起初我跟胖子意见不合,我想要靠门口的摊位,虽然租金会更贵点大概去到十三四万,但好歹地段好,客人总是会第一眼瞧见,但那时候胖子跟我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更何况咱们有个帅锅锅撑场面。

我看闷油瓶一眼,心道帅锅锅今天也是被迫出台营业的一天。


我们来到自己的摊位前,分出一部分腊肉串按种类挂到头顶的铁钩上。我之前一直腌的是湘式腊肉,也就是平日里皮色红黄肌肉偏棕的那种,最近胖子新学了广式腊肉的做法,这种腊肉的色泽偏金黄,口感不太一样,也不知道这里的人喜不喜欢。


我俩一人一个砧板,按客人的需求砍或者整串卖,就这样吆喝差不多一天,到下午的时候嗓子都快喊哑。

闷油瓶自然是不出力吆喝的那个,他都是闷头干事,一般客人要几两肉他不用过秤都能用手掂量出来,一来二去,给众多大爷老太太留下了小伙子长得俊又老实的准女婿形象。

这就导致经常有老太太在他那附近转悠,一会儿问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哪里人呀,一会儿又问成没成家呀。最开始的时候闷油瓶会回头看我,他不擅长应付这些,但我一般都是看戏脸,或者真忙起来顾不上他。久而久之他就不回头看了,别人问起来的时候我也能听见他闷声答一句,“成家了。”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我眼尖看见了隔壁屋的冯叔。

“我去还个车钥匙,”我拍拍闷油瓶的后腰,“你帮我看着点。”

说罢我便从摊位撤出去,穿过乌泱泱的人群到菜市场门口。

冯叔是这条村里卖豆花儿的,每天就担着桶走两趟,都赶在附近小学的放学时间。他家做的豆花儿口感特别好花样也多,加热糖水的,姜汁的,酱油的,黑芝麻的都有,一碗十多二十块,每天大把小孩买,可以说是非常暴利了。

他见我过来冲我笑笑,从桶里舀一勺豆花装塑料碗里要送给我,“加什么?”

他老伴去得早,儿女都在大城市里打工,家里就一六岁大的小孙子。老派人都特别节俭,过年杀猪的时候都舍不得请屠夫,后来打听到我们这有会杀的,于是每次我们这边杀完,他就在一旁把闷油瓶或者胖子拉过去要顺带把自己圈里的猪给了断。

于是我也不跟他客气,让他帮我加了一勺热糖水。


我端着碗往回走,拐过卖河鲜的地界,远远地便看见闷油瓶的手握不住似的把腊肉掉在地上。他的手向来很稳,一般不会掉东西,这让我感到有点奇怪。


“那小哥手上是不是长肉瘤了?”我听见有人在一旁嘀嘀咕咕。

“好像是,我刚刚也看见了。”

“那好再……好再我刚刚没要他家的肉……这种人、这种人摸过的东西指不定有传染病……”那个女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开始四处张望,怕别人把她的话给听了去似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大概是我当时面色看上去比较阴仄,身上又有疤,她很快便拉着她的同伴离开。


我回到摊位的时候人少了很多,我这边算是空闲出来,闷油瓶前头还有一个大爷在挑拣。

我在后头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他,站了一天的双腿开始发酸发胀。

等他忙完,我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过来,发现他已经长出了肉垫,手心和手指头上都有,厚厚的一团透着浅淡的粉色。

“你这样痛不痛?”我捏捏他手心的肉垫,只觉得非常柔软。

他摇头,要把手抽走,“就是长出来了。”

“那你躲什么?”我抬眼问。

他不答话,眼帘低悬着,挣开我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吻上他的手心,那一瞬间他几乎浑身震了一下,远处随之传来隐约的惊呼,但我没有停,变本加厉地伸舌头舔过他的肉垫。

我原以为他会挣走的,但没有,他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眷恋似的用上头软乎乎的东西摸过我的脸颊。


“快收工了,”我把豆花儿递给他起身让他坐椅子,“你吃完咱就差不多了。”


于是剩下的时间他安静的坐在后面的椅子上吃东西,我继续吆喝着卖出去几串,偶尔回头看他,觉得他安安静静的样子特别像菜摊卖萝卜那个老板的小媳妇。

那老板的媳妇怀孕了,肚子有三四个月大,但每天还是跟他跑里跑外。她到菜摊上的时候也不吆喝,搬把椅子坐在后头默默数钱管账。



再晚些时候太阳落山,火红的一团挂在天边洒下金红的光落在房脊和田地间。菜市场里的摊位陆续收走,我也跟着收拾,过一会听见闷油瓶在后头帮衬的声音,窸窸窣窣传来。


回程的路要轻松很多,虽然我俩一人提了一个麻袋,但终归算不上多重。本想着在外头餐馆解决晚饭,但闷油瓶走路的姿势似乎变得有点奇怪。

“你鞋里进沙子了吗?”我看着闷油瓶在路旁把鞋袜脱下来。

他摇头,淡淡道,“长出来了。”

我意识到他脚底的肉垫也出来了,这样他穿鞋走不好路。不过村里有很多老一辈的人或者小孩有赤脚走路的习惯,他在这冷风过境的时节里这样,倒也不会令旁人觉得特别奇怪而多注意他两眼。

“你这变化倒挺快,过一会儿你尾巴会出来吗?”我笑,在他弯腰提鞋的时候,探手去摸他的尾椎。


那一瞬间他的手挥过来隔开我,我感到一阵剧痛,转眼我的小臂上多了几道刺目的血痕,最深的一道几乎可以看见骨头。

我疼得大脑出现片刻空白,等缓过来的时候见闷油瓶无措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指甲里还有方才刮出去的血块皮肉。

我强抑住自己发抖的声音,“你先回去,我去……我去村口大夫那弄一下……”

他看着我手上的口子,又看看我,苍白的嘴唇又无声地嚅动几下。

“你先回去。”我把手抽出来,血又粘稠的滴在地上。待他从我这接过东西,我便跟他分开,径直往村口走去。



这个时间村里的诊所几乎没有几个人,我前头就一个人排队,跟大夫絮絮叨叨了很久。

我在给消毒包扎好后,也没急着回去,坐在诊所外头的水泥台阶上给张海客去了趟电话。


暮色开始四合,黑云很快压下来,天地间只剩下熹微的光,张海客的声音从那头不紧不慢地传来。他和胖子关系很好,知道我们很多事情,接通后没聊两句,就开始笑话我说竟然让闷油瓶去上夜校。

“他早晚还是要走回他应该要走的路,你们花这些旁的心思没意义。”


不远处的山上有一排水泥墙,曾经写着“积极建设”,现在要改文章了,有一个粉刷匠在那糊墙,把惨白的油漆涂抹在黑灰的墙上,一层又一层,粉饰它本质是“积极建设”的内里,要改成别的字样。


“我修你们家谱的时候,看到上面有人变化成猫的记载,是怎么回事?”我跟他胡扯几句,开始问我想问的东西。

“你说的那种情况张家以前是有过,当时他们召集了一批人小孩,有些人中了底下的巫术,会变得很像猫。”他那头顿了顿,像是穿过了漫长的回忆,“他们会逐渐长出獠牙,在某个夜晚开始吃人肉。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是被咬醒的,醒来后大腿就少了块肉。”

他说完便笑了笑,听不出有多少真假。

“不过真的被咬死的情况很少,他们会先长出耳朵和肉垫,一旦被发现就会很快被处理掉。”

“怎么处理?有药吗?”

“有枪。不过当时为了节约子弹,多半都是用石头砸死的。”

我忽然觉得背脊生寒,闷油瓶经历过这件事的,他从今天早上起来就知道,他这一天从头到尾心里都藏着这件事。

“没有救吗?”我问,忽然心里就难受起来,闷出一股酸苦。

“那得看老天爷给命,有的人命大,会自己好起来,命不好的,以后就得吃人肉了。”

他的声音在那头传来,没在黄昏的最后一线光里。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概十一二点,进门后发现胖子没回,饭桌上有几碟用篮子罩住的饭菜。

我进卧室找闷油瓶,发现他不在,看了一圈才发现他回到了自己房间里。

他这次睡得很深,等我洗漱完躺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才陡然惊醒,那一瞬间他又本能地挠到了我,不过这一次我没被挠出血——他的指甲剪了。

其实他之前的指甲也不长,这一次几乎要剪到肉里面去。

“你做什么?”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强压着一股怒意。

我心里酸得厉害,没有答话。


他大概是想起来几个钟前才把我挠成那个样子,气势便登时收敛下来,重新栽回枕头里。

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他的手便慢慢抚上我绑了绷带的小臂。

“我自己睡。”他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没动,压在他身上明知故问,“为什么?”

他不答话,我便继续亲他。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我与他所受的苦并不相通,或许我就像刷墙的油漆工,我对他所有的好,我想让他融入普通生活的所有想法,都是一层层的油漆,这些东西会随着岁月剥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本能地不想依靠我,以便我将来有一天彻底在他生命里抽离的时候,他能继续过得好受一点。

说到底,他是那种能克制自己的人,他即使陷在感情的泥潭里,费点力气,终归还是能爬出来。

但我不是,打开始我就愿意把往后余生都当作是油漆,一股脑地糊在他坑洼不平的命运里。


他得被人疼过,被人爱过,被人记住过,这一点他自己记不记得没关系,结果不重要,但他得经历过。


我吻他的嘴唇,舌头伸进去的时候撩到他长出来的尖牙,那像极了一对尖刀。

他慢慢开始情动,主动环上我的脖子,开始舔舐我,我的嘴唇和我的脖子。


我感到脖子被刮到了,或者是被咬到了。

我能感觉有血流出来,这一刻着实让我发抖。

他惊醒般猛然推开我。


我在今晚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里头有一层翳,灰蒙蒙的盖着他的瞳仁。

他的手虚抓了两下,最后握住我的肩膀,他的力气似乎很难把握,力道之大几乎让我觉得我的骨头要暴裂开。

“你……”他的声音很哑,是一种强压硬咽着什么一般的气息。

“我知道,我没准备走。”

我摸了摸我的脖子,血已经停了,他没咬到命门,也没咬地很深。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不是寡情,所以才什么也不告诉我。

他是怕,他怕自己的这种折腾早晚会耗光我对他所有的力气。


“我陪你睡觉,你别咬我。”我摸摸他的脸,搂着他躺下来。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在感情上从来不多想,很多时候他都不敢让自己觉得我有多喜欢他。

于是我得一次次证明给他看,在这个过程里他觉得自己是在消耗我对他的感情,但我得告诉他不是这样的,这个答复我也依旧愿意一遍一遍重复给他。


我慢慢顺他的背,他的呼吸在无边寂静的夜里逐渐平稳下来。



第二天清早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电视机外放的声音,里头在咿咿呀呀地唱戏,非常吵闹。

我出去的时候发现胖子已经回来了,他在吃早点,见我出来便招呼我过去。

我环顾四周没发现闷油瓶的影子,后来才看见他在院子里喂鸡,已经好起来了。

我喊他一声,他便在晨光下回头看我,眼神清清淡淡的,像以往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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