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岸边游

世不可避

似猫

(刚刚系统出错,这篇文没有完全发出来,现在已经更新,注意查收~)



我早晨刮胡茬的时候,闷油瓶推开洗手间的门进来了。


“怎么了?”

我心下有点诧异,他一般不在我用洗手间的时候打扰我。

他看我一眼,不说话,径直来到我身侧洗漱,看样子心情不是很好。但一直以来他也很少跟我闹别扭,于是我也凑到水龙头下,几乎跟他贴着脑袋小小声问,“我昨晚惹你不高兴了吗?”


他的动作便顿了顿,完了之后特别认真地想想,告诉我说,“没有。”

那一瞬间我几乎按耐不住冲他囔囔,“那你——”

话到一半我便噤了声——他头顶上竟然有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你、你怎么……”


他那长出来的一对耳朵尖尖小小,跟猫耳有点类似,低伏在发从间实际上非常难被发现。我探过手扒了扒,触碰到上面细软的黑色绒毛,他的耳朵便怕痒似的快速抖动几下。


“张家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他躲开我的手,话说的嘴又接着嚅动几下,但终归什么也没说出来。

“其实也不碍事。”我不跟他计较,“待会出门的时候给你找个帽子,不碍事的。”



最终我从客房的衣柜里翻出来一个黑色棒球帽,这还是苏万那帮小孩过来玩的时候落下的。

我给它扣在闷油瓶头上,发觉这样显得他非常有种在校大学生的青春活力。

“你以后去学校的时候可以戴这个去,特有种灌篮高手的气质。”我冲他笑笑,边说边和他去仓库搬腊肉。

他最近和胖子一起开始上夜校,胖子是因为竞选村委的需要,而他用胖子的话来讲,就是要混个文凭,这年头有个文凭到哪工作都会比三无人员要好点。



十月份福建的乡下,清早的风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我俩忙活小半个上午,把之前腌制好的腊肉搬上邻居家借的小三轮摩托车,身上才发了汗,稍微暖和点。

“你戴这个难不难受啊,嗯?”

我坐到座位上从高处把闷油瓶的帽子摘下来,发觉在放松状态下,他那俩耳朵是立着的。

他摇头,借着扶手的力一下蹬上来,座位的空间本来就窄,他这一下虚虚撞进我怀里,毛茸茸的耳朵从我脸上拂过。

这几乎让我心中一动,只觉得这大概是我有生之年撸猫最顺手的一次。


我拉过他的手坐正身子开车,他的手掌心意外的很柔软,等快进县城的时候,他便把手抽出来,低伏下耳朵从我这拿过帽子给自己戴戴好。



我们卖腊肉的摊位在露天菜市场靠里面一些,就这种摊位一年下来租金大概也要八九万。

起初我跟胖子意见不合,我想要靠门口的摊位,虽然租金会更贵点大概去到十三四万,但好歹地段好,客人总是会第一眼瞧见,但那时候胖子跟我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更何况咱们有个帅锅锅撑场面。

我看闷油瓶一眼,心道帅锅锅今天也是被迫出台营业的一天。


我们来到自己的摊位前,分出一部分腊肉串按种类挂到头顶的铁钩上。我之前一直腌的是湘式腊肉,也就是平日里皮色红黄肌肉偏棕的那种,最近胖子新学了广式腊肉的做法,这种腊肉的色泽偏金黄,口感不太一样,也不知道这里的人喜不喜欢。


我俩一人一个砧板,按客人的需求砍或者整串卖,就这样吆喝差不多一天,到下午的时候嗓子都快喊哑。

闷油瓶自然是不出力吆喝的那个,他都是闷头干事,一般客人要几两肉他不用过秤都能用手掂量出来,一来二去,给众多大爷老太太留下了小伙子长得俊又老实的准女婿形象。

这就导致经常有老太太在他那附近转悠,一会儿问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哪里人呀,一会儿又问成没成家呀。最开始的时候闷油瓶会回头看我,他不擅长应付这些,但我一般都是看戏脸,或者真忙起来顾不上他。久而久之他就不回头看了,别人问起来的时候我也能听见他闷声答一句,“成家了。”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我眼尖看见了隔壁屋的冯叔。

“我去还个车钥匙,”我拍拍闷油瓶的后腰,“你帮我看着点。”

说罢我便从摊位撤出去,穿过乌泱泱的人群到菜市场门口。

冯叔是这条村里卖豆花儿的,每天就担着桶走两趟,都赶在附近小学的放学时间。他家做的豆花儿口感特别好花样也多,加热糖水的,姜汁的,酱油的,黑芝麻的都有,一碗十多二十块,每天大把小孩买,可以说是非常暴利了。

他见我过来冲我笑笑,从桶里舀一勺豆花装塑料碗里要送给我,“加什么?”

他老伴去得早,儿女都在大城市里打工,家里就一六岁大的小孙子。老派人都特别节俭,过年杀猪的时候都舍不得请屠夫,后来打听到我们这有会杀的,于是每次我们这边杀完,他就在一旁把闷油瓶或者胖子拉过去要顺带把自己圈里的猪给了断。

于是我也不跟他客气,让他帮我加了一勺热糖水。


我端着碗往回走,拐过卖河鲜的地界,远远地便看见闷油瓶的手握不住似的把腊肉掉在地上。他的手向来很稳,一般不会掉东西,这让我感到有点奇怪。


“那小哥手上是不是长肉瘤了?”我听见有人在一旁嘀嘀咕咕。

“好像是,我刚刚也看见了。”

“那好再……好再我刚刚没要他家的肉……这种人、这种人摸过的东西指不定有传染病……”那个女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开始四处张望,怕别人把她的话给听了去似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大概是我当时面色看上去比较阴仄,身上又有疤,她很快便拉着她的同伴离开。


我回到摊位的时候人少了很多,我这边算是空闲出来,闷油瓶前头还有一个大爷在挑拣。

我在后头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他,站了一天的双腿开始发酸发胀。

等他忙完,我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过来,发现他已经长出了肉垫,手心和手指头上都有,厚厚的一团透着浅淡的粉色。

“你这样痛不痛?”我捏捏他手心的肉垫,只觉得非常柔软。

他摇头,要把手抽走,“就是长出来了。”

“那你躲什么?”我抬眼问。

他不答话,眼帘低悬着,挣开我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吻上他的手心,那一瞬间他几乎浑身震了一下,远处随之传来隐约的惊呼,但我没有停,变本加厉地伸舌头舔过他的肉垫。

我原以为他会挣走的,但没有,他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眷恋似的用上头软乎乎的东西摸过我的脸颊。


“快收工了,”我把豆花儿递给他起身让他坐椅子,“你吃完咱就差不多了。”


于是剩下的时间他安静的坐在后面的椅子上吃东西,我继续吆喝着卖出去几串,偶尔回头看他,觉得他安安静静的样子特别像菜摊卖萝卜那个老板的小媳妇。

那老板的媳妇怀孕了,肚子有三四个月大,但每天还是跟他跑里跑外。她到菜摊上的时候也不吆喝,搬把椅子坐在后头默默数钱管账。



再晚些时候太阳落山,火红的一团挂在天边洒下金红的光落在房脊和田地间。菜市场里的摊位陆续收走,我也跟着收拾,过一会听见闷油瓶在后头帮衬的声音,窸窸窣窣传来。


回程的路要轻松很多,虽然我俩一人提了一个麻袋,但终归算不上多重。本想着在外头餐馆解决晚饭,但闷油瓶走路的姿势似乎变得有点奇怪。

“你鞋里进沙子了吗?”我看着闷油瓶在路旁把鞋袜脱下来。

他摇头,淡淡道,“长出来了。”

我意识到他脚底的肉垫也出来了,这样他穿鞋走不好路。不过村里有很多老一辈的人或者小孩有赤脚走路的习惯,他在这冷风过境的时节里这样,倒也不会令旁人觉得特别奇怪而多注意他两眼。

“你这变化倒挺快,过一会儿你尾巴会出来吗?”我笑,在他弯腰提鞋的时候,探手去摸他的尾椎。


那一瞬间他的手挥过来隔开我,我感到一阵剧痛,转眼我的小臂上多了几道刺目的血痕,最深的一道几乎可以看见骨头。

我疼得大脑出现片刻空白,等缓过来的时候见闷油瓶无措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指甲里还有方才刮出去的血块皮肉。

我强抑住自己发抖的声音,“你先回去,我去……我去村口大夫那弄一下……”

他看着我手上的口子,又看看我,苍白的嘴唇又无声地嚅动几下。

“你先回去。”我把手抽出来,血又粘稠的滴在地上。待他从我这接过东西,我便跟他分开,径直往村口走去。



这个时间村里的诊所几乎没有几个人,我前头就一个人排队,跟大夫絮絮叨叨了很久。

我在给消毒包扎好后,也没急着回去,坐在诊所外头的水泥台阶上给张海客去了趟电话。


暮色开始四合,黑云很快压下来,天地间只剩下熹微的光,张海客的声音从那头不紧不慢地传来。他和胖子关系很好,知道我们很多事情,接通后没聊两句,就开始笑话我说竟然让闷油瓶去上夜校。

“他早晚还是要走回他应该要走的路,你们花这些旁的心思没意义。”


不远处的山上有一排水泥墙,曾经写着“积极建设”,现在要改文章了,有一个粉刷匠在那糊墙,把惨白的油漆涂抹在黑灰的墙上,一层又一层,粉饰它本质是“积极建设”的内里,要改成别的字样。


“我修你们家谱的时候,看到上面有人变化成猫的记载,是怎么回事?”我跟他胡扯几句,开始问我想问的东西。

“你说的那种情况张家以前是有过,当时他们召集了一批人小孩,有些人中了底下的巫术,会变得很像猫。”他那头顿了顿,像是穿过了漫长的回忆,“他们会逐渐长出獠牙,在某个夜晚开始吃人肉。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是被咬醒的,醒来后大腿就少了块肉。”

他说完便笑了笑,听不出有多少真假。

“不过真的被咬死的情况很少,他们会先长出耳朵和肉垫,一旦被发现就会很快被处理掉。”

“怎么处理?有药吗?”

“有枪。不过当时为了节约子弹,多半都是用石头砸死的。”

我忽然觉得背脊生寒,闷油瓶经历过这件事的,他从今天早上起来就知道,他这一天从头到尾心里都藏着这件事。

“没有救吗?”我问,忽然心里就难受起来,闷出一股酸苦。

“那得看老天爷给命,有的人命大,会自己好起来,命不好的,以后就得吃人肉了。”

他的声音在那头传来,没在黄昏的最后一线光里。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概十一二点,进门后发现胖子没回,饭桌上有几碟用篮子罩住的饭菜。

我进卧室找闷油瓶,发现他不在,看了一圈才发现他回到了自己房间里。

他这次睡得很深,等我洗漱完躺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才陡然惊醒,那一瞬间他又本能地挠到了我,不过这一次我没被挠出血——他的指甲剪了。

其实他之前的指甲也不长,这一次几乎要剪到肉里面去。

“你做什么?”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强压着一股怒意。

我心里酸得厉害,没有答话。


他大概是想起来几个钟前才把我挠成那个样子,气势便登时收敛下来,重新栽回枕头里。

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他的手便慢慢抚上我绑了绷带的小臂。

“我自己睡。”他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没动,压在他身上明知故问,“为什么?”

他不答话,我便继续亲他。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我与他所受的苦并不相通,或许我就像刷墙的油漆工,我对他所有的好,我想让他融入普通生活的所有想法,都是一层层的油漆,这些东西会随着岁月剥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本能地不想依靠我,以便我将来有一天彻底在他生命里抽离的时候,他能继续过得好受一点。

说到底,他是那种能克制自己的人,他即使陷在感情的泥潭里,费点力气,终归还是能爬出来。

但我不是,打开始我就愿意把往后余生都当作是油漆,一股脑地糊在他坑洼不平的命运里。


他得被人疼过,被人爱过,被人记住过,这一点他自己记不记得没关系,结果不重要,但他得经历过。


我吻他的嘴唇,舌头伸进去的时候撩到他长出来的尖牙,那像极了一对尖刀。

他慢慢开始情动,主动环上我的脖子,开始舔舐我,我的嘴唇和我的脖子。


我感到脖子被刮到了,或者是被咬到了。

我能感觉有血流出来,这一刻着实让我发抖。

他惊醒般猛然推开我。


我在今晚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里头有一层翳,灰蒙蒙的盖着他的瞳仁。

他的手虚抓了两下,最后握住我的肩膀,他的力气似乎很难把握,力道之大几乎让我觉得我的骨头要暴裂开。

“你……”他的声音很哑,是一种强压硬咽着什么一般的气息。

“我知道,我没准备走。”

我摸了摸我的脖子,血已经停了,他没咬到命门,也没咬地很深。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不是寡情,所以才什么也不告诉我。

他是怕,他怕自己的这种折腾早晚会耗光我对他所有的力气。


“我陪你睡觉,你别咬我。”我摸摸他的脸,搂着他躺下来。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在感情上从来不多想,很多时候他都不敢让自己觉得我有多喜欢他。

于是我得一次次证明给他看,在这个过程里他觉得自己是在消耗我对他的感情,但我得告诉他不是这样的,这个答复我也依旧愿意一遍一遍重复给他。


我慢慢顺他的背,他的呼吸在无边寂静的夜里逐渐平稳下来。



第二天清早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电视机外放的声音,里头在咿咿呀呀地唱戏,非常吵闹。

我出去的时候发现胖子已经回来了,他在吃早点,见我出来便招呼我过去。

我环顾四周没发现闷油瓶的影子,后来才看见他在院子里喂鸡,已经好起来了。

我喊他一声,他便在晨光下回头看我,眼神清清淡淡的,像以往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邪瓶/邪簇】春风

白月光和单箭头

【大三角预警】

(看清预警,谢绝ky)

(为了避免引战,不打tag了,见着随缘吧)


王府井大街从南到北一千六百多米,向来是个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


晚六点以后整条街热闹起来,带着四起的暖黄色灯火,像是四九城里缓慢游动的金龙。


这里什么都有,一路穿过去,露天搭建的戏台,京剧的脸谱,从馆子楼上支棱出的旌幡和红灯笼,上头有写着瓷瓶酸奶,蝎王子,茶汤,羊肉串,无一不在的都是烟火气。




黎簇就坐在一个烧烤摊前,他开了瓶酒,托着腮喝得一搭有一搭没。

他对着手机想了半晌,最终给吴邪发过去一条微信——今天我生日,出来陪我。


过一小会儿,那边回两条。


“今天赶车。”

“改天找你。”


改天找我。


黎簇把这个四个字回味几遍,一点不可名状的开心打心底腾起,但他是那种段不会善罢甘休的人,于是开语音,懒懒散散,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态度道,“到时间了我送你过去呀。


这一次吴邪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黎簇也不急,径直把定位发过去,“你爱来不来昂。”


他心里明镜似的,吴邪一定会来,这人一直都欠自己。




半个钟后,黎簇透过烧烤漫天的熏烟,看见了吴邪。


那人今天里头穿身白衣服,外头披一件绣花的黑衬衫,大敞着衣襟,一手插兜,一手夹根烟朝自己走来。



骚。



黎簇支着脑袋看着他想,把墨绿色的酒瓶抵到嘴唇上喝一口,一对桃花眼泛起若有似无的笑。




“尝尝,”黎簇把店家上的烤肉推到吴邪面前,“方圆几百米,就数这家的味道最正。”


“你小子挺有孝心。”吴邪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冲他笑,嘴角边的痣也跟着勾起来,“还想着要请我吃饭。”




黎簇也冲他笑一下,默默帮他开瓶新酒,“你这次去哪里?”


“去杭州。”


“一个人?”


“不,和一个朋友。”




他听见对面的人这样说,便从怀里摸出根烟,不动声色地抽一口,复又缓缓嗯一声,算是答复。




过一会儿那人主动跟他碰杯,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挺难的。”黎簇看向他,声音轻轻的,“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于是对面那个人说人生起起落落,常有的事情,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是啊,当年在沙漠多难熬啊,但偶尔想想你,也就熬过来了。




黎簇在心里这样想,面上朝他勾了下嘴角。




他俩继续喝一会儿,黎簇在感觉吴邪有点上头的时候问,“你有没有过那样的一天?那时候在想什么?”


吴邪被问得怔了一下,随即却笑,冲他仰了下脑袋,漏出脖子上一段即便结了痂仍显得狰狞的疤,“我山穷水尽的时候多了去了,你要跟我比惨,一准儿能开心点。”




“那时候在想什么?”黎簇不依不饶。




吴邪的眼神有一会儿的放空,等再聚神的时候,他道,“你就那么想……”


“张起灵吗?”黎簇打断他的话,替他回答。


随即,他便见吴邪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年他从三十米高的悬崖上跳下来救过你。”


“你查我呀。”


吴邪眯眼看他,那一瞬间的眼神让黎簇仿佛又见到了黄沙漫天下的吴老板,狠戾又决绝,是他见他第一面的样子。


“是费洛蒙啊,关老师。”黎簇凑过去开口,语气轻得像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别那么疑神疑鬼。”




他看向吴邪,那人眼中的凶渐渐敛去,换上一点略带醉意的平静。


他爱死这样的感觉,仿佛抚顺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




于是后头的时间里黎簇不再提那个人,他俩间的气氛便意外过得去。临近结尾的时候,他听见吴邪说,“我的车到点了,那按之前说好的,你送我去火车站。”




吴邪本来的声线底,但偶尔开心起来,说话的语调会变得奶一点。这人以前一直是黑社会头目,偶尔对自己这样讲话,黎簇便觉得自己很特别,几乎为他做什么都愿意。




于是他便带他去取车,让吴邪做副驾驶。那人也不跟自己客气,在车子缓慢上路后,他的醉意上头,逐渐便睡了过去。




大概是过了一段时间,在模糊的意识中,吴邪感觉到有一个湿漉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脸颊。他分辨一会儿,在察觉那可能是嘴唇的时候,心下便觉得尴尬。


但那张嘴没有罢休,往下一点,在他脖子上又咬一口。


吴邪喉咙里哼哼两声,有点想发作,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被亲两口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他费劲把眼睛睁开,酒劲在这时还没下去,他感到一阵头疼欲裂。




他往窗外看一眼,外头四下无人灯光昏暗,但他认得这个地方,是一个离火车站很近的停车场。




“到了啊。”


吴邪沙哑着嗓子说一声,抬手要去拨门锁,却在中途被黎簇一把按住。


他看黎簇一眼,那人便起身跨坐过来。


黎簇的一只手撑到吴邪脑袋边上,整个人的阴影伏下来,一对略带挑衅似的眼睛盯着他瞧,像极了一匹野狼。


吴邪被他弄得几乎一股无名火起,他往后垫一仰,语气中带点讽刺,“这么舍不得我啊?你手呢?”


“你刚刚睡着的时候喊他名字了。”


黎簇答,半张脸沉在阴影下看不出喜怒,但语气冷冷的,生硬如铁。


吴邪知道黎簇指谁,但讳莫如深的必定是心魔,于是他推开黎簇凑近的身体,“那关你屁事?”




“他就那么重要吗?”黎簇的声音沉沉的,像潭死水,“旁的什么人稍微提一下就跟要抽你筋剥你皮一样?”


他看着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睛,觉得吴邪像极了一只狐狸,凶狠中带着招惹,这令他愈发不要命似的开口——


“他当年跳下来救你……


也就是一个身手牛逼到吊炸天的人,从三十米高的地方跳下来是件很难的事情吗?”




他的声音开始嘶哑,“你也就是被长白的冷雪糊了眼睛才这么多年看不清真相。他也就是手眼通天,为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把你感动得一塌糊涂。你怎么不想想我?我被汪家带走终日与蛇为伍的时候,我跟你一样也是普通人?”




他的五感回溯到一个小房间,他被几个人桎梏在椅子上,眼见着满身闪鳞的黑毛蛇从罐子里取出,尖锐而冰冷的毒牙咬上自己的脖子,费洛蒙开始在血液中逆行,他鼻腔里的神经开始灼烧,紧接而来的是不可自持的抽搐与颤抖。




“但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你。”黎簇的声音轻得不像话,他用手指抚平吴邪皱着的眉毛,几乎凑到他耳廓边上说,“你对外人是真的狠。我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你怎么不想想要对得起我?”




“我知道。”吴邪低垂着眼,“所以我这不来陪你过生日了吗?你这辈子还很长,今年才二十二岁,多的是时间遇上合适的人,我不值得的。”


“不会了,吴邪。不会了。”黎簇哽咽了一下,“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在人生最好的年纪已经遇上了这辈子所有的悸动,从今往后,除却巫山不是云。




吴邪还是摇头,他看着黎簇,忽然觉得心口极度难受,但不是那种刺骨锥心的疼,他这辈子的心疼已经给了另外一个人,实在没有别的力气再把别的什么人放到心上了。




黎簇看他,看他的眉毛眼睛鼻梁,风情的痣和薄情的嘴,他捧着他的脸亲上去,特别凶,像一只吃了这顿就不会再有下一顿的丧家犬。


他吮吸他的嘴唇,舌头沿着他的唇缝细细地滑,但始终撬不开他的嘴,像是他穷极一生都无法打开的城门。


你非得招惹我。


非得招惹我。


黎簇狠狠咬他一口,当铁锈的血味弥散到他舌尖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哭出声音。


吴邪抬手捏捏他的后颈,算是安抚,但终归什么也说不出来。






再晚些时候,吴邪的手机响了——是他的行程提醒。


“我真得走了。”他拍拍黎簇的背,手心在他脊梁上停留一会儿,又低声道,“这酒的后劲还是很大,你开回去小心点。实在不行找个宾馆睡一宿,第二天再走。”


吴邪顿了一下,又道,“我是真希望你好好的。”




“我好好的。”黎簇重复一遍。




于是吴邪拨锁下车,他是真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只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把好生生的一条路走出来两道重影,随后便在一颗树旁吐出来。


酒精让他胃内翻江倒海。


于是他摸出手机,在刮过汹涌人群的晚风中打出了一通电话。






几分钟后,张起灵从候车室里出来接他,隔老远,他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待走近,他看到吴邪被咬破的嘴唇和带有吻痕的脖子,他扶他的手便僵了一下。但他终归没说什么,架住吴邪,末了往远处看一眼,看到了站在树荫底下的黎簇。




那人与他遥遥相望,那一瞬间,黎簇看着张起灵的眼睛,透过费洛蒙的残根,什么朱砂心口月光窗头的情绪都涌了起来。


有的感情跟他为他受过多少苦没关系,跟别人为他做到什么程度也没关系,大抵是黎簇遇见吴邪的时候,那个人的十年早就定好了,这世间讲先来后到,吴邪总是先紧着别人这不奇怪。




他忽然有点想笑,但发不出声,即使再努力面上的肌肉也难被牵动起来。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待费了好大劲也看不清那边渐远的两道人影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偏头在打火机上点燃,火光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和一对发红的眼睛。


烟是吴邪爱的硬红黄鹤楼,这种烟的第一口烟气就饱满得令人上瘾,和那个人嘴唇上的气味很像。






这个点火车上的灯熄了。


吴邪进到包厢,几乎没怎么想整个人便栽倒在床上。


张起灵帮他脱鞋,拉过被子给他安顿好,最后也没走,在他床边的地板上缓缓坐下来。




火车钻进隧道,四下一片漆黑,周围的空气也冷,他就挤在床旁边,跟吴邪像两只在山洞里依偎度过隆冬的鼹鼠。


四周是真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觉得天上的那只眼睛没有在看他,没有什么东西要催着自己不断往前走。




“你想有个家吗?”




他的记忆回溯,到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他背着醉了酒的吴邪回宾馆,那人冷不丁地在他耳旁这样问。




那一刻他的心脏猛然抽动了一下,但他在感情上向来畏缩,有些东西吴邪要是没有掰着他的手心明明白白塞给他,他断不敢胡乱揣测,于是他闭口不谈。




大概是他那天的答复不讨喜,吴邪今天便把这个家给别人了,他想到这里开始难受起来,他的手指捻了捻吴邪的被单,复又轻轻松开。




对他而言,吴邪身上的酒味,烧烤味,让张起灵能想象出他是穿过了一条热闹的巷子和拥挤的人潮,情形可能和那年元宵的时候类似。


那年元宵的时候处处张灯结彩,平日里散在四处的人都涌到西湖旁看花灯,张起灵习惯了冷清,但吴邪偏要拉着他四处转转,那时候到处都是敲锣打鼓的喜奏,夜空中漫天的烟火炸得火树银花,人潮汹涌,张起灵记得吴邪的手突然就伸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这样不容易冲散。”


吴邪冲他喊,虽然声音穿不过鼎沸的杂音,张起灵还是能辨别出他的口型。


但那人抓的是他的手腕,他没有办法回握他的。也就是说,如果吴邪中途松开,他俩就真的会被冲散了。




而那天他俩也真的走散了,因为他俩牵上的时候中间已经隔了很多人,他没办法挤上去,吴邪同样也没办法靠过来。所以吴邪干脆就松开了,这样俩人走得都轻松点。




但即使如此他也算是看到了花灯会,那些热闹那些尘世的烟火气都是能让他眷恋的东西,而这些也多亏了吴邪当初能把自己带出来,即使后来他看着一盏盏孔明灯打湖心中升起的时候,他仍是孑然一人。




想到这里张起灵伸手摸了摸吴邪的眉毛,他觉得吴邪给自己的已经够多了,别的什么他也不应该再有妄想。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当是要离开的,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再在他身旁待下去不太应该。有的感情虽然很短,但也够他怀念很长时间了。




张起灵贴近他想跟他做个告别,他的想法很单纯,但就在离吴邪的脸只有堪堪一点点距离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亲他好了,这样不合情理。


于是他准备缩回去,但这时候吴邪把眼睛睁开了。




“你干什么?”吴邪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初醒的懵懂和惴惴不安。


张起灵不说话,要把自己藏在看不清人的黑暗里。


但没有人成全他的意,火车驶向了一片街灯通明的地方,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脸上来不及收起的难堪照得清清楚楚。




这种表情让吴邪心中一动,他抓住张起灵的肩膀不依不饶地问,“你刚刚……”


他问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凑到张起灵跟前找他嘴巴,但被那人不着痕迹地一下子避开。


“你别躲我……”


张起灵听见吴邪在他耳边嘟囔,声音有点急,微热的气流从他耳廓拂过挠得他心痒,但他最终还是隔开他,“你有别人……”


“没别人。”吴邪贴着他的额头说,心里腾起一点难过,他费神把旁的心思压下去,“就你一个,从头到尾都只想过你一个。”


说完他心里那道锁紧的闸门就跟垮了堤一般,他一直以来的遮遮掩掩欲语还休都在这个时候给掏了干净,就剩一片真心露在外头。


他双手捧着张起灵的脸亲上去,当贴上他嘴唇的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为什么黎簇亲自己会亲得那么凶了——有些真心一辈子你也只敢给人看一次,别人看上了还好说,别人要看不上,你这点心思要往哪里放才好?


怕是露在外头遭人膈应,憋在里头如芒刺身。




今天要不是张起灵露出那么一点点倾向,吴邪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跟他挑明。他对张起灵好,不是为了非得要跟他在一起的。




他亲了张起灵很久,最后耗完了所有力气伏在张起灵肩膀上,“你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沮丧,但他还是比黎簇幸运点,张起灵后知后觉的抬手摸了摸吴邪的眼角,最终清清浅浅地用嘴唇碰了碰吴邪的脸颊。


旗袍

九月份了鸭,开学前吃个肉馅小甜饼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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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

十一,

再晚些时候,其他人便陆续醒来了。
最先醒来的是黎簇,他昨天卧在沙发里可以说睡得非常安逸,今天一早醒来,他先是呆坐了一会儿,随后什么新仇旧恨都想了起来。
他一边披上衣服一边大吼,“吴二白呢?吴二白,你给我出来!”
他在过道上走,突然被从房间里出来的吴邪一把掐住脖子摔在门上,“你一大早瞎囔囔什么?”
黎簇甩开他,“你让你二叔出来说话!”
“我出来了。你找我?”
吴二白的声音从黎簇身后传来,登时让他觉得头皮发冷。吴二白看他一眼,来到客厅的另一张八仙桌坐下——跟张家人隔一桌。
“你为什么要杀李老板,他又不是你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你们这样就他妈的不怕遭报应吗?”黎簇撑在桌子的另一端质问他,双眼通红仿如一只地狱恶犬。
吴二白冷笑,他看着黎簇仿佛见着了叛逆期的吴邪,于是他不咸不淡道,“李自得偷了吴家十一仓的东西,我们找他要回来他做贼心虚自行了断,你在他手底下做事,当初对金主的来路没有问个明白,现在人出了事就四处拿人抵债,把自己的过失归咎于旁人,你爹妈就这么教的你?”
黎簇被他说得仿佛是当众扒了底裤,他恼羞成怒,一下扑过去企图用武力解决问题,结果被吴家的一个伙计拽住后领,狠狠掼在地上。
吴邪上前一步把他拉起来,他瞪了伙计一眼示意他退下别管。
黎簇最初被拉起来还想着要挣开吴邪的桎梏,但当他灰头土脸地环顾一圈,猛然惊觉眼下这种情况还真只有吴邪能护全自己。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感到一瞬间的茫然。
在最开始的时候,这个人让他以为自己是要进沙漠力挽狂澜的盖世英雄,后来他把自己踹出局,黎簇就以为自己变成了一条被人遗弃的丧家狗,直到现在,那个人又站在了自己身前,但时至今日吴邪的背影却在告诉他,你怎么就不能像个人呢?非要这么折腾自己,非要抱着当年的中二梦一睡不起?
黎簇曾听过的所有故事,所有传说,所有风云人物此刻几乎都聚在这间屋子里,没人是身披金甲圣衣光芒万丈,大多数人都是背心凉鞋大裤衩,都是凡人。
他忽然觉得有个声音在心底问自己,你这些年的心魔,究竟是至亲从此杳无音讯,还是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无风无浪地过去了?
他立在吴邪后头有些出神,直到胖子从厨房里把早饭端出来,领着他到中间那张桌坐下。
“年轻人一早起来就应该吃饭喝奶,别老想些有的没的。”他听见胖子这么说。


“你说他拿了十一仓的东西,是什么?”黎簇回过神,听见吴邪在那头问。
“是一张地图。”答话的是黑瞎子,他从楼梯慢慢走下来,晃了晃手里厚厚的一沓图纸,将它抛向吴二白。
“你都看过了。”
“前些天打芦苇湖边过,正巧碰见李自得被一群黑毛怪扑袭。”他在吴二白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他逃命落下的,不巧我打开看了一眼,全记下了。”
吴二白看他一眼,觉得这样未免太便宜他。正欲开口,他却忽然想起这个人几年前在沙漠里为吴邪做的事,于是他便按耐下来,把这个人刚刚说的话权当听了个响屁作数。


七点多的时候日头便全升了起来,外头一派天光大亮。趴在院子里的小满哥忽然吠了几声,它平日里不怎么叫,这引得吴二白诧异地出门查看。
外头来了几十个村民,每个人都站在日光底下,但面上却十分阴沉。好几个人透过玻璃窗往里头张望,一双双眼睛充满了贪婪与渴望。
“怎么回事?”吴二白蹲下顺了顺小满哥的毛,站在台阶上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推出个代表,“我们是这村下游的村民……这些天村里不太平,水里会钻出来咬人的东西。被咬了之后人就会的一种怪病,最开始后背长鳞片,再后来整个人都会变成怪物……昨天简顺回村的时候跟我们说你们这儿有救命的血……我们、我们想跟您买点。”
代表见吴二白久没答话,又继续道,“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一点血放不死人的啊!”
他上前一步想去抓吴二白的手,却被一声吠叫又给吓得退了回去。
吴二白拉住小满哥的项圈,“血的事情你去问他。”他指了指张起灵,“下游的情况,你务必带我去看看。”
代表一下子以为遇见了高人,连声应好,“来人呀,快带老爷子过去看看!”

“二叔你上哪儿去?”吴邪见吴二白走远,走到门外喊了一声,那人却头也没回地冲他摆了摆手。

“站住。干嘛的?”吴邪叫停几个伸腿欲踏进屋内的人。
“我们找他买血,没你的事。”那人非常急躁,推了吴邪一把却没推动他。
吴邪的视线从这人身上扫到院子里,见陆续又聚来了几批人。
“你们这人数,少说也有七八十了吧。你们想干嘛?榨干他啊?”
“你这么说也有理。”那人想了想,“要不这样,我们今天先取一批,过几天再取另外一批——”
“老子可去你妈的吧。”吴邪狠狠推了他一把,那人下盘不稳一下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这屋的人不给人活路啊!”那人也是个无赖,坐在地上撒泼,“一点点血都不肯给啊!天作孽人心也跟着变黑了啊!”
他的话让本来就惶恐的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怕死,他们都是抱着一线生机来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要的那么一丁点血不多。
恐惧蔓延到了最后变成了愤怒,有人拿石头砸破了屋子的窗户,继而更多的人拿起了石头,密集的人群往窄窄的一扇门前挤,都生怕落后了分不着血。
吴邪迅速退回来把门抵上,黑瞎子是不受这种窝囊气,他忍了一会儿便朝窗玻璃向外放了一枪。
这枪声一出外头疯的人便静了一会儿,随后又被人煽动,说横竖都是个死法,他们有枪咱们也不能怕。
这一次依旧有人愿意往里头挤,但气焰明显弱了下去,大概都知道枪打出头鸟,谁都不想做这个冤大头。
“胖子,你帮我抵一会儿!”吴邪交接完后迅速朝二楼跑去。

此时张起灵就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他俯视下头乌泱泱的一大群人,神色如常。
“你有没想起什么?”张来复坐在轮椅上,同他一同看着下头癫狂的人浪,“像不像当年二合墓里的人。”

当年张家为了下那个斗,从本家挑选了一批具有麒麟血的的小孩,张起灵也在其中。他们随大部队下去,在一个陷阱里困了三天,随后遇上了虫灾。
那些虫子吃人心血啃人骨髓,为了活命,很多人要这些孩子不断放血。很多小孩在找到出口前便被放干了,但有人还是不知足,他们把小孩的皮扒下来罩在身上,把他们的骨头拆下来当作驱虫的武器。
那是张起灵度过的一段非常黑暗的日子,很多次他放着放着血就会突然晕过去,醒来后没多久又会再捱上一刀。
他依稀记得找到洞口那天,他从地里探出脑袋看到天上的太阳,极其耀眼,满眼满眼都是日光白昼,但那一刻他心如止水,同那些发疯似的欢呼着往外跑的人不同,他并未感到三九天里活在阳光底下的暖意,他虚弱地蜷在地上,只觉得茫茫人间有种刺骨的凉直钻心底。
后来他因为那次下墓的表现突出,被当作是具有麒麟血最强的人,被推上族长之位。再往后,他便看到了更多这样的人,有人为了血求他跪他拜他,也有人为了血毁他害他。
事实上无论哪种方式在他眼里都看淡了,更多时候他选择救人,仅仅是觉得这样别人不会死,而自己损失也不大。
于是他在听到张来复说,这里的人必须要救,如果不救感染会蔓延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下楼了。
他碰上了往楼上跑的吴邪,从裤兜里翻出五十多块零钱塞给他,“你去村里的卫生站买个采血器。”


吴邪最终还是去了,他知道张起灵做事情有分寸,那人张家的事情没办完,说什么也不会放血把自己放死。
他逆着密集的人流而出,找到停在院子里的车,刚上去张海客便突然打开副驾驶的门跟了过来,“我要去火车站,你正好把我捎到村口。”

随后他俩便一起上了路,车身摇摇晃晃地驶在雨后坑洼不平的黄泥地里,张海客看着窗外,看向逐渐变远的那群院子里的人,“这些人的情况跟现在的张家很像。看着是让人咬牙切齿,但你要真不管他们,他们就真的剩下死路一条了。”
“别拿他们类比,你以为这样张家做过的勾当就不是勾当了吗?”
“得了。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多少。”张海客放弃跟他继续这个话题,他静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道,“未来几天,你尽可能对他好点吧。”
“这种事轮不到你说,我自然会对他好。”吴邪皱了皱眉头,“不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当谁愿意掺和你们这种儿女情长的私事。”张海客咂巴着嘴里的烟表示不屑,他抽了几口,觉得还是要跟他暗示清楚,“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方,希望他好歹能有个念想。”


下午的时候所有人便都回来了,张来复给血配了浓度,给外头的人分出去。吴二白带回了小满哥,进门的时候便说下游的河里有一处地方坍塌,看样子是地下的机关改变所致。
他把地图摆出来,跟几个人一研究,把地下宫殿核心机关群的位置确定下来。
“关闭坍塌处的事情迫在眉睫,再晚几天那些东西就会顺着河爬到上游。”吴二白看了吴邪一眼继续道,“这种坍塌多半跟你们上次下地有关,你们肯定是碰了哪里。吴邪,你自己做错的事情要自己弥补。”
所谓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大抵如此,吴邪心里喊冤,但他看了周围一眼,觉得他们似乎都有要下去的意思。

这些人的动作很快,当晚便上了路,黑瞎子把车开出去几米,忽然听见萨克斯的声音在夜空中飘飘荡荡地传来。
要说人的缘分有时候也是阴差阳错,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苏万就醒了。
他抱着萨克斯在二楼的阳台张望,忽然气壮山河地吼了一句,“师父!你们一定要好好回来呀!”
说罢他整个人便剧烈地咳嗽起来,黎簇在一旁看不下去,上手顺了顺他的病体嘲讽道,“真当自己天台告白呢?”

雨水

(主邪瓶副黑苏)
十,

胖子的车走到半路的时候雨便歇得差不多了,就剩点毛毛雨还在风里飘着。地上积的水非常厚,车子稍微开快点便能溅起一丈高。
黑瞎子将车窗摇下来,点根烟,啜一口又伸出去,将烟散在外头。如此反复,直到他看见一排田垄上立起的街灯。
“不错啊,这资本进乡,你们这儿连路灯都有了。”
“还成吧,”胖子笑,将方向盘转过大半个圈拐进一条小路,“也就前些时候领导下乡视察,村里就在大路上修了一排。你说这大路上又不是哪哪儿都通,什么牛鬼蛇神都专挤在这小路里谋财害命。就我上次还碰见一个……”
他边说着边晃动方向盘,突然,车子便碾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车身随之颠簸一震。
车内人俱是一愣,黑瞎子便笑出了声,“胖爷这嘴是在灵隐寺开过光么?”
胖子直骂晦气,伸长了脖子到车窗外要探个究竟。

手电筒的白晕在黑夜里散开,车外的水非常深,已经淹没了大半个轮胎。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现,复又坐回去,转头的时候发现黑瞎子竟然不见了。
胖子诧异,余光却瞥见车窗外缓缓立起一个身影,于是他也慢慢捻住车前摆着的咬钱蟾蜍木雕。

下一瞬间他大喝一声,一把将木雕砸了出去,车外的半鳞人被砸得向后一个趔趄,半伏在车顶的黑瞎子看准时机迅速伸手擒住那厮的脖子。
他右手发力,上臂的肱二头肌暴起,瞬间将它提起摔在了车顶。

他的眼神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好了,在没有月光的夜里他只能依稀看清那厮有对泛着绿光的眼睛,森白的牙齿一张一合企图咬开自己卡住它的手。
“阿瞎!”
黑瞎子闻声回头,一把接住胖子抛上来的手电筒。
他拿着手电往四周飞快地晃了一圈,见后头又追上来几只。于是他卡住半鳞人的手一拧一提,像扔保龄球一般将它甩了出去,一下撞倒好几个。
“快走!”
他单手扒住窗沿跃入车内,胖子便一脚油门飙出去几米。

“大爷!救救我!”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胖子望向后视镜,看到了一个在水中挣扎的人影。


吴邪坐在台阶上抽第二根烟的时候,就见胖子的车跟赶着投胎一般闯进了院子。
“你回来了啊。”这声没精打采,毫不热情。
胖子下车看吴邪一眼,“嘶,我这才走几天你怎么就丧成这样了呢,吵架啦?来,麻溜搭把手。”
吴邪缓缓走过去,正赶上黑瞎子从车里钻出来,俩人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来了?”
“多新鲜呀。”黑瞎子笑了声,长臂一伸从车里拽出个大活人。
那人唯唯诺诺地紧,下车的时候左脚绊右脚一把摔了下来。
“什么情况?”
“我们抄小路回来,村子下游有很多脏东西。”胖子打开后备箱卸货,“这人是半道上捡的。”
吴邪低头看他,弯腰把他扶起来。那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模样,整个人哆哆嗦嗦成一团。


偏厅的白炽灯下,张来复松了口气,他把电脑合上,算是完成了今晚最后一场手术。
他摘下左手的橡胶手套,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只50毫升的烧杯敲在张起灵手边的桌上,“20毫升血。你直接放吧,抽血的针头在来的路上断掉了。”
“不是,他的血有用也不能这个放法吧?”张海客在一旁看不下去,。
“一个健康的成年人,一次性献血都能在200到400毫升之间。20毫升就是一个零头,别那么娇气。”张来复捏了捏眉心显得非常疲惫,他自己推着轮椅来到药箱前,扣了四粒保护心血管的药片服下,“这两个小孩都被半鳞人抓伤了,他们的血液受到感染,如果不用这种血他们很快就会变异。这是在救命你知道么?”

张起灵拿刀片割开手掌放出20毫升,随后就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他拿起纱布按住止血,紧接着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张海客打开门的时候,张来复已经喂完了血,外面几个人陆续走进来,黑瞎子一眼便看见了躺在沙发里的苏万。

他走近瞧,见那人胸口被包扎过,茶几的塑料杯里有颗取出来的子弹,还黏着皮肉蘸着血。
苏万的衣服没有换,还是一身惨烈的暗红 。黑瞎子用手指在他身上翻了翻,很快确定下来有些位置的血迹不是他的,或者说只有右侧八九肋间的一小块才是。
但这并未令他松口气,相反,他感觉自己心尖上被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你看,他齐黑瞎活了这么多年,身手也数一数二,但他的徒弟没有一个手上是干净的。他曾经一度在苏万身上看到了自己还是满清大少爷的影子,如果自己的家族还未没落,自己可能依旧在国外过着学解剖玩音乐的逍遥日子。
所以很多时候,他看着苏万在院里打篮球也好,吹萨克斯也好,或者一本正经的研究自己的眼睛也好,他都觉得这个孩子是自己理想自我的投影。
他当初那么想收苏万做徒弟,不是看着这人天资清奇就想着把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他,他是知道有的人在见过一些市面后,就再也踏不出这个圈子,所谓世不可避大抵如此。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洪流中捧起一道白月光,却不曾觉得自己就是那水中捞月的猕猴。
怎么就杀人了呢?
他有点心痛地想。

“各位老板,你们看我还有救吗?”被带回来的男人扒着门框忽然出了声,他转过去把后背的衣服卷起来,露出一大片银白色的鳞片,“我给那东西抓了。”
张来复看张起灵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救不救呢?”
张起灵没答话径直撤下纱布,他的伤口向来愈合得慢,一时半会儿还没把血止住。
“谢谢大老爷!您就是活菩萨在世!”那人激动地跪拜他,给他磕了几个响头,一旁的胖子捉着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行了,这点出息。也就是你命好,换了别人你看谁理你,是不是?”
胖子说完这话看了看吴邪,那人皱着眉看向张起灵,态度不置可否。
“他要放多少?”吴邪这话冲着张来复去,那人用手指回了个十。
“十毫升不够啊。”男人突然叫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女人呢。”
话音刚落张起灵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被吓得打了个冷颤。但他又不能太过露怯,于是伸手拉了拉胖子的衣角,“您帮忙说说话,我我我可以掏钱。”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塞进胖子手里,胖子反手扔他脸上,“二百块钱你糟蹋谁呢?”
“不够啊,我再加五十。不是,就划个口子出点血,这不便宜了吧。”男人皱着眉头,一幅碰上奸商谋取暴利的模样。
张起灵手掌的血止不住,一个劲的往外淌,但很快他的手被吴邪一把抓了过去。吴邪把他的刀片抽走,不带丝毫犹豫地甩进垃圾桶里,随后扯了块纱布帮他包扎。整个过程吴邪都感觉张起灵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但他心里憋着气,看也不看他。
“听你这意思,你全家都被感染了?”吴邪的声音很冷,低头包扎的动作没停。
男人一拍大腿开始哭嚎,“是,不仅我们家,这个村子的下游很多人家都是这样,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天灾人祸啊。”
吴邪想了想道,“这血兑水还有用么?”
“兑过一半就没用了。这种血用得越稀越少,药力越弱。”张来复有点稀奇地看向吴邪,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心疼一个血罐子的人。
“听见没?拿着赶紧滚蛋。”胖子推了那个男人一把,催促到。
男人还想说些什么,又怕他们连仅有的血也不给自己剩下。他咬了咬牙,拿起烧杯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天清早六点多,鸡鸣天亮,张来复洗簌完便让助理把自己推到餐桌前。他泡了壶茶,边喝边看着东方冉冉升起一团红。
不多时,他听见张起灵从楼上下来的声音,随后那人在他旁边坐下。
“想好了?”张来复问,见他点头,他继续道,“既然如此有些事情我要跟你讲清楚。本家的实验室里没有半鳞人的活物,但我想如果能有一只供我随时提取数据的话,你的风险会小一些。”
“你要把它带回去?”
“对,”张来复推给张起灵一个杯子,替他倒了杯茶,“你需要捉一只小一点的半鳞人回来,最好一个背包就能装下。到时候我会麻醉它,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给海客,只要你把它捉出来我们就可以启程回去。
还有,你下地的时候我会给你一只注射器。因为你的血液特殊,普通的抓伤和咬伤无法感染你,所以你需要把它的血从你的筋脉注射进去才行。
你记住,注射后的七个小时你的背部就会长出鳞片,这是异化的第一步。半鳞人的繁衍能力极高,所以二十四小时之后,你的身体就能具备受孕的能力,七天后你会进入半鳞人的发情期。”
张起灵抬眼看他,那人便抿了口茶继续道,“你放心,我们会在七天之内回本家给你注入精(x)液让你稳定下来。又或者你没那么赶时间,我们回去再感染你也都可以。”
张来复耸了耸肩,将腕表取下来递给他,“怎么选都随你,注意好时间。”







过渡章写得好痛苦,真的好想快点写到xp啪啪啪(x

雨水

九,

最怕的是空气突然安静。
筒子喊完之后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看见吴家堂口的人从腰间抽出一寸的森森白刃,惊惶地一把抱住黎簇的大腿,“老大,我们回去吧!”
黎簇闭了闭眼,一把掀开筒子,怒吼,“你他妈的以为老子想来吗?”
他不爱下地,不爱跟死人打交道,他原本想着这一次帮李老板做完事,就能知道他爸的消息,即使他爸早就化成一捧灰了也没关系。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只要没撞南墙没见黄河,就永远不会断了念想。
李老板就是他的南墙与黄河,其实黎簇心底明镜似的,他知道他爸或许早就死了,他就是不甘心,非得找个人问清楚了。
现在他们把这堵南墙撤走了,他就只能一直走,停不下来了。

黎簇忽然感觉到一股极端地难受从胸腔里钻出来,心窝子要给沥出血,五脏六腑都搅在一块。但这种难受没有让他痛苦多久,他便一口气没有顺上来,加上连续几个钟的身体高负荷,他一下子昏死过去。


吴邪上前在后头托住他,抬头皱着眉望向他二叔,吴二白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李自得是做贼心虚,自己吞的刀片。
“这小孩送到张海客那边,他带了个医生。”吴二白吩咐完手下,回头冲吴邪道,“你跟我走。”

吴邪拉了把张起灵的手,示意他一起,于是他俩一前一后。快上车的时候吴二白的眼睛扫过张起灵,开口声如寒冰,“你回你的张家去。”

“二叔。”
吴邪这一声压在喉咙里送出来,带着隐隐的愠怒。

张海客的耳朵非常好使,隔老远就听见了,他朝张起灵招招手,非常合时宜地给那仨递去台阶。
张起灵会意,朝那边走去,张海客见状便单掌一撑从车顶一跃而下,勾着他的肩膀把他推上副驾驶。

吴邪也不好再说什么,上车后按了两下喇叭示意可以下山。堵在外层的两辆面包车便率先上路,吴邪作尾,跟在张海客后头。


“您不在杭州养老,来这干嘛?”车上没有烟,只有醒神的西洋参片,吴邪摸了点放进嘴里,就被吴二白看得浑身不自在。
吴二白冷哼一声,“道上都说吴小佛爷在外头找了一个男人。多新鲜呀,忍不住过来看看。”
吴邪被堵得一噎,他在这件事上对家里人一直有歉疚,本来打算一直瞒着的,可纸终归包不住火。他想了想,心底觉得是应该要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吴二白显然有备而来,见吴邪缄口不语也在意料之内,“你爸妈跟我都上了年纪,指不定哪天就入土了,都担心把你这个独苗苗气走没人给我们收尸,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现在没人敢跟你过意不去。”
“二叔……你这话诛心呀。”吴邪转了半圈方向盘,苦笑,“那几年真的好累,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歇下来。这里挺好的,山清水秀,我愿意在这里过安稳日子。这次下斗跟小哥没关系,是黎簇的原因,我几年前欠他的。”
“我知道你们三个人经历过很多,心里都把对方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尤其是你在张起灵那边耗了很多年。
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二叔我都在看在眼里,你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想找个交心的人过完下半辈子我们都没有意见,只是你想清楚你们的感情是真实的吗?还是说这都是你对他的执念和不甘心,不过就是现在日子安稳了,他不用为他的家族奔波,你就以为他也跟你的感情似的,愿意留下来。”
这番话就是把刀子,硬是挑开现世安稳的外皮,逼着吴邪直视他原先囫囵吞下的感情。
其实张起灵对自己的感情吴邪打一开始就不敢细想。
他觉得张起灵这个人说到底是薄情的,不过这样也好,自己死后他用不了多久就能抖擞精神上路。他知道张起灵其实也没那么稀罕自己,起码不像自己对他似的,但这他早就认了,他觉得疼一个人就不应该计较回报。
但他没想过张起灵会不会再离开,他当年觉得自己凭本事换来的太平日子,也能平本事过下去,但这一次张海客的到来确实让他感到了不安。
“他是张家最利的刀。到死都是。”吴二白看着窗外在云里头翻滚的雷暴,轻声道,“
这是他的命,没人可以救得了他。”

吴邪听罢只觉得打背脊腾起刺骨的冷,他开口要说些什么,又听吴二白道,“过些日子,跟我回杭州吧。”
“不——”
他本能地反驳,车前却突然窜过一只野猫,吴邪猛一踩刹车整个人差点栽出去,外头却还是传来了一声惨叫。
他终于忍到了尽头,暴躁地一把砸向方向盘。
盘内的喇叭像个气嘴,在黑夜发出一声悲鸣。


张起灵在听到鸣笛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透过黑灰色的后车窗,他看见吴邪的车已经跟他们离得很远了,就剩两点车灯如豆,还在夜里亮着。
“本家的老人最近去了云南。”
天空开始降大雨,张海客打开雨刷又道,“他们在做一个能让张家振兴的大项目,但我参与得不多,具体不太清楚。也就是前先时候他们才联系我,跟我说他们急需大量的麒麟血,当地仓库的血包已经供应不过来了。”
“临近地区呢?”
张海客摇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他们需要一个随时可取的移动血库,最好就是你能回去。”
这回轮到张起灵摇头了,“如果我不回去呢?”
张海客看他一眼,“你要是不帮忙,张家在未来五十年之内会彻底瓦解,成为九门中第一个消亡的家族。
我们这辈的人,命从生下来就定好了,你如果不回去帮忙——”
张海客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脸,“我们之前做过所有的事情都前功尽弃了。
原本我如果带不回你,你就只能杀了我一了百了,或者杀光所有想复兴张家的人,他们才不会来找你麻烦。”

张起灵转头看向张海客,那人正巧也看了看他,随后他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但现在你还有另外一种选择,因为张来复先辈从海外回来了,还记得他吗?”

“他一直在海外工作,是个医生。”
这是张起灵对张来复为数不多的记忆。他还记得这个人只回过一次本家,是在除夕的时候,那年他十岁,那个人给所有本家的小孩都发了一把糖,其中有种非常甜的巧克力。

“对,他这百来年里更换过很多代人皮面具和生份,拿下过非常多国际权威的医学认证。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相信他的技术,”张海客吸了口烟,下面的话他说得很艰难,“如果你想彻底摆脱宿命,你就需要有一个自己的后代,必须是纯血的,让他继承你的厄运。这很残忍,不论是对你的女人还是子嗣。
我也知道你这几十年估计都不会找张家的纯血女人,而那群老不死的又催得紧,所以张来复先辈想到一个办法,他能让你在短期内自己孕育一个生命。”

车外的雷暴骤起,张起灵有点惊讶地看向张海客,他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

“他是从一种半鳞生物那里得来的灵感,这种生物雌雄同体,有极高的自我繁衍能力,被它们的病毒传染后会逐渐向它们异化。
先生会在你的孕育期间,在它介于胚胎和人形的时候取出,这个时候它不能算作是个人,你不用有太多心理负担。而且先生有技术让这种生物在养殖器内一直维持这个状态存活,提供源源不断的纯正血液。”

张起灵想了很久,随后他拿起了张海客的烟盒。
“这种异化只要没进入最终状态,都是可逆的,你还是能回来。”张海客递过去打火机,“忍忍吧,噩梦快结束了。”

张起灵的半张脸埋在香烟的雾里,半晌,他问道,“这件事最晚在什么时候?”
“要尽快了。”张海客整个人放松下来,“先辈这次是落叶归根来的,他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不过撑够个把月应该还是没问题。
他告诉我说从准备到给你接生,至少两个月,最好回本家做,如果要确保脱离危险期,可能需要四到六个月。”


车子顶着大暴雨一路往山下开,车厢内烟雾缭绕,二人非常默契地都没有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他们见到了张来复,那人的面容不像出自华裔,他的鼻梁挺而尖刻,眼窝极深,头发花白而稀薄。
他本来坐在一张轮椅上看书,听到声音后招手唤来他的助理。那是个体态丰腴的女人,推着他的轮椅将他们引到偏厅。

“这就是张家这一代的族长。”
张海客理了理下车时被雨淋湿的头发,把张起灵往前带了一点。
张来复看张起灵一眼,缓缓抬手扣上他的脉门,他把了一会复又松开,“你的身体很好,但遗憾的是已经过了张家人身体机能最顶峰的时候……”

他的话被外厅推门的声音打断,紧接着就有一个人被抬了进来。
“先生,”说话的女人口音有些奇怪,“吴先生说,想请您治疗这个男孩子。”
她把黎簇安排到正厅的沙发上躺下,随后受张来复示意,将他的医疗箱取来。

张来复被张海客推到沙发旁,他一边带上医用的橡胶手套,一边低声道,“这就是说,如果你想继续这个方案,你就要做好风险起码增加百分之十的心理准备。
三天之内吧,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罢他便开始检查黎簇的身体。
他在黎簇的手臂,腰腹,大小腿等很多位置都发现了抓挠形成的伤口。
“他怎么晕过去的?”
“应该是急火攻心,一口气没顺上来给气晕的。”一个吴家堂口的伙计答道。
张来复摇了下头,眉心之间皱起一道刻痕。他抓起黎簇的手看了一眼他的指甲缝,发现里头竟然有些银白色的鳞片。
“把我的电脑拿来。”他吩咐下去,随后拿酒精给伤口消毒,他修剪了一些外翻的皮肉,正要缝合时,外头忽然又响起一声惊呼。紧接着他的助理单手拎进来一个人,这人正是苏万,却同样早已不省人事。


吴邪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非常差,他看了眼客厅中围满的人——大多都是生面孔,心里便愈发烦躁。
他径直钻进厕所想洗把脸,半路的时候张起灵竟也挤了进来。

“你等一下。我很快。”
吴邪拧开水龙头,掬了捧水泼到脸上,一旁的张起灵便递来了毛巾。
他擦干后依旧丧着张脸,准备拉门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张起灵堵了自己的路。
于是他抬眼看,对上张起灵的视线,那人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口古井,看久了容易溺在里头。
“怎么了?”
吴邪问,一把嗓子涩得像块磨盘。
张起灵看着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吴邪的后颈,如同安抚某种小动物一般。
这个举动终于让吴邪察觉到心里的酸,他伸手揽过张起灵把他抱在怀里,这让他觉得踏实许多。
“张海客有没跟你说什么?”过了一小会儿,吴邪试探性问道。
“……”
“说话呀你。”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张起灵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吴邪冷笑,“真的,是不是他们每次来找你你都会走?”
“我需要回去跟本家做一个了断。”
“我以为你从门里出来后就已经跟那边没关系了。我花了十年时间帮你们扳倒汪家,你们现在这是什么?啊?”吴邪拽过张起灵的领子,愤怒到极点开始发笑,“是想跟我说一个汪家倒下后,还有千千万万个汪家站起来吗?”
“吴邪。”张起灵见那人的眼睛开始发红,按了按他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我两个月后回来。”
“……跟我没关系。”

雨水

(主邪瓶/副黑苏)
八,

何四把烟递进嘴里,左手抽牌,轻飘飘地扔到眼前有点腐朽的木制茶几上,“对三。”
他顺位下的第一人看他一眼,喊,“对九。”
毛胚房顶五十瓦的黄光灯泡不合时宜地闪了几下,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要不起……这灯还能不能好了,一晚上闪多少次了?”
“对二。雷暴要来了,村里的灯都是这样……”正对着墙角的男人顿了一下,忽然道,“诶,那小孩醒了。”

其余三人回头。

苏万心里一紧,他其实早醒了,被绑到椅子后的手一直在用藏在袖口里的刀片锯绳子,他就是面上装睡。不知道是哪个动作幅度大了,被人一眼看穿。

“哪醒了?嘶……你是不是想趁机偷看老子的牌?”
“不对。”何四起身,眼睛像条毒蛇一般看过去,苏万连忙收了刀片,把它压到手表的腕带下。
他听见那人靠拢的脚步声,随后一壶开水当头浇下。
苏万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操你妈的敢烫老子,秃顶了怎么办?”
苏万愤怒地瞪他一眼,又立马被头发丝上滴下来的开水烫得眯起眼睛。

那人嘿嘿一笑,单刀直入,“图纸在哪里?”
苏万被问得一愣,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图纸,“我的卤鸭在哪里?”
“你娘的是真不怕死啊你?”那人暴怒,一把提起苏万的领子,他看着苏万的眼睛,半晌,何四忽然撒开手,转头冲后面三人笑,“齐黑瞎的徒弟很虎啊。”

那人蹲下来开始搜苏万的身,从他裤兜里翻出来五十块三毛还有一部苹果手机,随后伸手扯下他脖子上的平安扣。这时苏万已经有了预感,他把刀片从腕带里扣出来握在手心里,紧接着手表也被抢走了。
“我们过来求财,本来没想害命,但你要不配和……看见那个箱子了吗?”何四冲茶几旁的一个小皮箱抬了抬下巴,悄声道,“里头有致幻剂,待会给你来上一针?”

苏万知道他在说哪种药粉,张嘴就开始编,“明白。图纸是吧,在雨村外的红太阳宾馆,203号房。”
他报的是黑瞎子的房号。
“这就对了,人生在世……”
“能屈能伸。”苏万接道。
何四拍了拍苏万的脸,转身示意后头三人,又冲苏万道,“你要是敢骗我,我就给你打药打死。”

忽然,虚掩的木门给人撞开,“李老板死了!”
“怎么死的?”何四猛一回头质问道。
“给吴家人逼的,当场吞了刀片。”
“孙子!”何四骂了声,来回跺了几步,上前一把扯住来人的领子,“你确定他真的死了?”
“真死了。他们走后我还特地上前去看了,凉得透透的。”
原本李老板给的指令是让何四绑架苏万,目的是逼齐黑瞎就范替他们走一趟地下宫殿。现在何四人是绑了,金主却撒手人寰,他不仅钱没捞到,还白得罪道上一大拿。
他胸口憋着一团火,不知道撒在谁身上好,忽然间灵光一闪杀心暗动,他想现在不杀了苏万一了百了,还放人回去告状吗?
他面色阴沉,从皮衣的内侧拿出了一把手枪。
他注意到影子的变化,知道是苏万从后头扑上来了,于是转身送了他一子弹。
苏万躲得很险,子弹卡在他右侧第八第九根肋骨间,在往上就要进肺了,但他的刀片也抵达了何四的脖子,他是一个医学生,对大动脉一割一个准。何四只觉得颈上凝聚一股暖流,下一瞬便喷射出两米远,他在血崩的同时内心涌起无限的恐惧,他看到手下向这边射来的子弹,感到苏万把自己当盾牌似的一拉,听到苏万推窗而逃的声音,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怨毒地望向窗外。

外头的雷暴已经起了,而他今夜死不瞑目。

苏万沿着黄泥路一直跑,他胸腔痛得厉害,也不敢过于剧烈地喘息,他总有种子弹要被吸进自己肺里的错觉。
他一路往河边奔命,一直想着自己可不能死,不然他师父睡一觉醒来发现人没了,那得多难过,万一真给哭瞎了呢。
他脑子里浮现出黑瞎子给自己哭坟的场景,忽然觉得好笑,便在路上一边狂奔一边笑出了声。

他来到摆渡口,见到还有几只夜渡的竹筏,便立马窜了上去。
“去雨村,”他上气不接下气,“56号那边。”
这段的水路四通八达,不同人家要走的水路都是不一样的,渡公显然是个熟路人,二话没说便起了桨。

苏万仰倒在竹筏上,他胸腔痛得要死,又不敢大声哼哼怕吓到人,于是他忍着忍着,眼睛一个劲的看这看那试图分散注意力。
月色下,他看见渡公的后脖颈散着一层柔和的光。

美人鱼上岸给我撑船了吗?
苏万迷迷瞪瞪地想,觉得自己都快痛出幻觉了。
随后他回光返照似的陡然清醒,他确信渡公不是美人鱼,而是他后脖颈有一层鳞片。
是杀鱼的时候蹭上去的吗?
苏万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渡公生活真艰苦,一天打两份工,白天给人杀鱼夜晚还要给人撑船。
同时做这两份行当不会触怒河神吗?苏万迷信地想,脑子里天花乱坠。
紧接着竹筏撞上了暗礁,苏万一点也不意外,就是被震着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娃子对不起啊。”

渡公回头看他,一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只剩瞳孔映着月色闪着微弱的绿光。



晚十一点半,村头的臊子面馆在快打烊的时候迎来了一个客人。
“老板娘,有没见过一个小孩,十八九岁,大概这么高。”黑瞎子往自己胸口比了比。
他是被饿醒的,醒来后发现苏万没了,又从窗口翻出来,拖着病体到外头觅食,不是,找人。
“这谁家丢小孩了呀?”
黑瞎子闻声有点熟悉,掀开塑料门帘一看,见正是胖子在里头吸溜面条。

“老板娘,来份跟他一样的。”黑瞎子一笑,在胖子对面坐下,“记他帐上。”
“你娘的穷成这样。”胖子笑骂,在桌子下头给他一脚。
“怎么的?苏万那小子不见了。”
“估计是被抢了,手机都打不通。”
“昂,手机打不通也可能是没电了,瞅我那手机,都关机小半天了。”
说着胖子便起身到老板娘柜台里拔下手机电源,他边开机边道,“他那小子机灵,一准儿没啥事儿。”

黑瞎子喝了口茶,咋吧着里头加的枸杞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道,“看啥呢?”
“天真给我发了个微信,我之前没看到,说他跟小哥下地去了,还奶了个孩子。”
“诶,他俩真成了?”
胖子抬头便见到黑瞎子意味不明的笑,“成了。没看见这蜜月都度到下头去了。”

黑瞎子听后夹了口面,嚼了半晌,最后自言似地笑道,“老房子着火。有点意思。”

“成了,吴邪说黎簇跟他们回去了,我估计苏万要没什么事也会过去。”
“哪看出来的?”
“我跟你讲,这冥冥中都是有缘份的。我当年看到苏万他们的时候,就觉得他们跟我们哥仨当年特像,这叫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得了吧。”黑瞎子笑,“就你们仨还能散成满天星,散剩下的谁生去呀?”

雨水

七,

吴邪闻声朝黎簇的方向望去,那人的表情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一言难尽,弄得吴邪下意识用藏在水里的手也碰了一下自己的小弟弟。
男人在蛋疼这方面,总是分外有共鸣。
“你还能走吗?”吴邪往墙体洞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上岸要紧。”
“我的小弟弟更要紧!”黎簇哀嚎一声,冲吴邪道,“你过来背我一段路。”
说完黎簇其实有点后悔,但很快,他便听见了吴邪走过来的水流声,随后自己便被吴邪翻到了背上。

“它们为什么不咬你?”黎簇让吴邪背着,从他领子里捉出一把黑色的鱼。
“小的好啃吧。”
“屁。”黎簇强忍着疼痛骂出了声,“它们是择优而食。”
吴邪笑出了声,“那感情你还挺骄傲。”

往后几十分钟,吴邪一直走在这条新开辟的水道里。或许是他背上太安逸了,伴随着痛感的逐渐消失,黎簇紧接着感觉眼皮开始打架。
“你到底在往哪里走啊?”黎簇的手臂往前抻着打光,昏昏沉沉的脑袋却已经快磕到吴邪肩膀上。
“你这是困的呀?你不疼了下来走成不?”吴邪松开拖着他的手,下一瞬间就感觉黎簇双腿缠到了自己腰上。
“别介呀,万一我又被咬了呢?你行行好,送佛送到西呀。”
吴邪叹了口气,重新托回去,却一巴掌拍掉了那八爪鱼似的缠在自己身上的腿,“快到了,你稍微注意点,这样影响不好,有伤风化。”
“卧槽你俩真的呀?”黎簇像是清醒了不少,吴邪感觉背上那人瞬间浑身一僵。
“不是,你见人搞基膈应成这样吗?”吴邪心中纳闷。
“不是,顶上好像有东西。”
黎簇的手机光扫过岩顶,上头覆着大片大片斑斓的色彩,“像是壁画。”

吴邪抬了抬脖子,发现这种背人的姿势并不方便抬头,“你仔细看,把想到的说出来。”
于是二人走出一段路,一人面朝河水一人面朝天,活像地主家的两个傻儿子。

“壁画的前半段跟你之前讲的差不多,”黎簇被扔上岸的时候总结道,“后来清河郡出现了一个叛徒,他找到了操控活死人的方法,然后带着昆仑玉踏上了前往邻国的征途。他将宝物和方法一并献给了国王,并操控那些活死人组成了一支庞大的军队,这支军队所向披靡,使得国王的疆土不断扩大。
终于有一天,这件事情惊动了刑天,它愤怒地降下诅咒,让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患上了一种背后会生出鳞片的疾病,随着患病时间的增长,这些鳞片逐渐布满整个后背接着不断叠厚,直至像一个龟壳一般压在人的背上。它会把人的压得直不起腰,最终用爬行代替行走,随着年岁累加,它最终将压断人的脊骨。”

吴邪听后沉吟了一会,淡淡道,“记录的不错。还有吗?”
“还有一些……嘶,我尿急,后面我有拍一点。喏,自己看吧。”说着黎簇把手机一抛,又从腰间摸出一个用保鲜膜包裹严实的冷焰火,“我要去放水,你离开的时候别忘了叫我啊。”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身旁的石头林里。

吴邪收回看他的目光,就地坐下。
他翻到相册,见里头只有一段相关的视频。
画面非常晦暗,吴邪看了很久才得以辨识出来。从录像开始的第一幅画上画的是两个满背是鳞片的人,它们赤裸地交叠在一起,下一副便画了非常多大着肚子的“人”,其中有长头发的,也有短头发的,接着的一副画上,一个满背鳞片的婴儿破肚而出,最后一副承接着上一副,只不过上一副的两个人在这个画面里,只剩下了婴儿。

吴邪稍微理了一下思路,在明白后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这些记述的是繁衍的场景,那这说明什么?

“黎簇!”
他喊了一声,却没听见那人的半点儿回应。
吴邪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正要拔腿往石头林里奔去,忽然感觉脚踝一紧,不等他抽刀出鞘紧接着便被一股力量拽倒在地拖向另一侧的湖里。
他被拖着摩擦一路,十分不易找到一个机会挣扎而起,奋力挥刀砍向抓紧他脚踝的手臂,然而力不能及,他的刀刃在完成任务之前便豁出几个口来。
吴邪骂了一声,立马化砍刀为锄头,试图挽救自己即将被拖入水中的趋势。刀尖在岩土地上几近刮出火星,吴邪最终还是选择弃刀,双手在地上胡乱刨,终于给他拽住一颗从岩层夹缝里生出来的细枝条。

枝条上长满了倒刺,吴邪给捏得紧紧的此时倒不觉得疼,他回头看一眼,发现拽住自己的那条手臂上覆满了银色的鳞片,在晦暗的光里额外引人注目。
那端拉扯的力气未歇,他探过身子试图掰开扣住他脚踝的手,电光火石之间那头猛一加力,带动吴邪这头拽着的小细枝连根拔起,吴邪的脑袋顿时磕在一突起的岩层上。
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刚想费力再去抓住别的什么,下一瞬只感受到耳口鼻同时灌进了水。
他以最快的速度憋了口气,整个人顺着力道探去,划裂出血的手掌精准地扣上脚踝上的手。
他本只是想掰开它做最后一搏,然而那只手竟出乎意料地撒开了。
吴邪趁机浮出水面,用手背抹了把眼睛,仍然觉得有血从额角缓缓流下来,他用手指稍微探了探,所幸伤口不算大。
接着他就着手掌划裂的地方又咬深了一点。这些东西怕自己的血,但自己的情况不算稳定,随着体温降低,自己的血将不再管用。

他一边把手插进寒冷的水里划拉,试图让这些血扩散得远一点,一边又喊了一遍黎簇,那小孩没有回信,现在可以说是生死未定。
吴邪此刻接近湖心,他不再有照明工具,只觉得四周的水下都潜伏着一群怪物,有点点孱弱的绿光自下折射出来,那都是它们的眼睛。
他缓缓往石头林的方向走,浸在水中的伤口被沤的得生疼,他忍了很久,最终实在忍不住了将手拔出来,那一瞬间,四周的水都沸腾了。

两米开外站起来一堆人,光是听动静大概就不下十个。吴邪心底一凉,心道自己今天就算是火云邪神转世,估计也插翅难逃。

他将手插回水中,又抻了抻手掌,好让牵张的肌肉将伤口撕裂得更加大一些。
两军对垒,河水愈发寒凉,水位跃过吴邪的胸口,他的体温逐渐下降,最终僵局以他打的一个寒颤作为收场。
吴邪的血算是彻底失效,四面的怪物瞬间扑上前来。
他一转身,一猛子扎进水里,游出没几米忽然觉得右膝关节一阵剧痛,当下无意识呛进几口水,随后一个劲儿的往下头沉,再也扑腾不起来。
他心中凄凉,直觉得自己今天的气数到了头……

他心中作感,脑内的走马灯还没来得及过,便感觉有个人在下头托住了自己,下一瞬间,那双手使劲了。
出水的时候,吴邪忽然觉得向死而生这四个字不过如此,他有点想笑,靠在张起灵身上一阵剧烈地咳嗽。
待缓过气,他拍了拍张起灵的腰直起身,心道老铁666。

空气中弥散着非常重的血腥味,怪物早已退避三舍,吴邪抓住张起灵的手想要提起来看看,却始终捉不起来。
“你到底切了多深?”

张起灵看他一眼,没有接话,握住他的手直往另一个方向走。

吴邪估计自己是右膝的关节炎犯了,他疼得龇牙咧嘴,上岸的时候他整条右腿都使不上劲。
他最终整个人瘫倒在岸边,心道自己的身体真的吃不消了。
“黎簇那小子也下来了,石头林那边你帮我去看一眼。”
吴邪的声音非常轻,见张起灵还在看自己,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没事儿的。”
张起灵收回目光,在吴邪手腕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随后头也没回地离开。

吴邪盯着自己的手腕看,那上面满是张起灵的血,多得直往下流。
他闭了闭眼,心底一阵发苦。

之后的十几分钟,他在这片岸上找到了曾经开凿地痕迹,多半是前人留下来的。
他逐一清理出来,发现大大小小的洞口竟然有十几个。

忽然,远处迸发出巨大的火光,水面上燃起了一把大火,正向这边蔓延开来。

吴邪跑到岸边掬了把水仔细一闻,发现这湖里的压根就不是水,更像是某种燃料。
“小哥!”
他朝那边大吼,见那边远远被抛过来一个人。那人正是黎簇,落地后估计摔得不轻,整个人都处于恍惚的状态之中。
“他人呢?”吴邪拽过他的领口问。
黎簇浑身都痛,面部表情几近扭曲了,压根听不清吴邪问的是什么。


半晌,张起灵忽然从水里探出了头,他看了眼吴邪清理出来的洞口,“上去。”
面对十几个洞口,吴邪忽然想起他从黎簇那边没收来的空气质量检测仪,他探到几处显示正常,一旁的张起灵忽然伸过来一根冷焰火。
“这个洞壁内是磷石,你这样检测不出来的。”他拿着冷焰火非常轻的在壁上一划,冷焰火登时燃烧了起来。
这要是放了人踩上去,走动摩擦,必定会引火上身。

“哑爸爸就是哑爸爸。”吴邪看着他一笑,“我刚才可给这小子损地不轻。”
随后吴邪把黎簇从地上拖起来,这人已经快撅过去了,意识游离,被吴邪拍了两下脸,勉强能自己走。


他被吴邪塞进张起灵找到的洞里,一个劲地往上爬,快到洞口的时候,吴邪感觉他顿了一下。
“赶紧的,干什么你?”
吴邪在后头催道,待自己上来的时候也不由愣了一下。

这个山洞外面站满了拿狼眼手电的人,此刻所有的光线都聚在他们仨身上。
吴邪听到一声狗吠,不多时,一只黑背逆着光走来——这是他四叔携着他二叔来了。
吴邪心头一紧,拿过旁人手上的一只手电往别处照去,见张海客竟然也到了场,那人坐在一辆面包车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忽然,人群中挤出来一个人,一下扑到黎簇脚边,哀嚎道,“黎簇哥!李李李老板被他们……”他的手胡乱地指,划过吴二百和一众吴家伙计的脸,“被他们杀了!”

(过年啦!大家新年快乐鸭!还有篇年货已经写了一半了,要没意外这两天应该可以更😽)

居老师是个好演员,他要演吴邪我没意见,(虽然更想要秦昊老师演)
还有小哥的选角吧……emmm一言难尽……
☹️

雨水

六,

“换个屁路。”
吴邪拿回手机一看,消息栏里果真只有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换路。

“他娘的又单飞去了……”
这话听着像骂人,语气倒是意外平静。

黎簇看他一眼,只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正准备听他发火呢,那人却不再有什么动作,像是一下子哑了火。

半晌,他见吴邪捡了根树枝把井口的蛛网清理干净,动作意外谨慎,随后还从裤兜里摸出只打火机,往树枝上点了好几次。

山间的清晨多雾,遍地生潮,点不着实属正常。
黎簇少有的对吴邪的作风感到不耐烦,他一把掀起还套在身上的喜袍,就势甩掉,从腰间摘下一个空气质量检测仪。

只听两声响,黎簇将显示屏摆给吴邪看,“下头空气没毛病。不是,他人都下去了你还这么谨慎至于吗?”

吴邪顿了一下,讪讪地将还未引燃的小树枝扔到一旁,伸手把黎簇的仪器揣进兜里,这便算是没收了,再一抬头,眼神里颇有对他不知者不畏的同情,“下去后听那小哥的,别给我他娘的多事。”

这臭不要脸的竟然还倒打一耙。
黎簇可以说是十分憋屈,但转念一想下去后还得仪仗他俩,又只好冲他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

“把衣服穿上。”
吴邪趴在井口编辑出去一条短信,是给去镇上的胖子的。他发了一个定位,要是自己24小时内没出来,好歹有个人会来捞自己。
“回头给蛰一身包别说我没提醒你。”

黎簇回身几步捞起地上的衣服,跨坐到井壁上,他看着吴邪被手机灯光照亮的眉眼,忽然心里腾起一点这人却实算得上靠谱的想法,更何况……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吴邪忽然抬起了脑袋,对上黎簇的眼睛,“你可别真有什么想法,我这种人不适合你执着。”
黎簇低头看到吴邪戳上自己心口的手指,上面还有个指环的痕迹。
这人压根就是存着秀恩爱的心!

“呸!rua!恶心!”
黎簇瞪吴邪一眼,一把拂开他的手,不带丝毫犹豫地滑向井底。


下头的空间很宽阔,但地势陡峭,黎簇在成功摔了一个大马趴后,爬起来掏了手机照亮四周,见到一个狭窄的进水口。
仿佛穿山甲上了身,他没做多想便往里头钻。他爬出几米地,听到身后吴邪跟了上来,便爬得愈发起劲。

“我刚刚是想跟你说……我来之前接到了苏万的电话。”黎簇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告诉吴邪,“他那边很吵,但我好像有听到你们村口卖发糕的吆喝声……后来电话那头被突然掐断,我想他可能已经出了意外……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信号不好。”

“苏万?我没听说他要来。”
“如果是这样,他就不是来找你们的。”黎簇的面色有点凝重,“我了解他,他要是来旅游的话就一定会联系你们。如果没有,这说明他不是来玩的,那是来做什么的?如果是做别的事情,他最有可能跟那个瞎子一起。听人说,他已经拜他为师了是吗?”
吴邪没有搭话,算是默认了。他想到近日湖里发生的怪事,又想到黑瞎子,这人除了本事大,还有就是穷。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是接生意了。
滴滴盗斗啊。
吴邪忽然有点头疼,他本以为这只是件简单的事,如今黑瞎子掺合进来了,这事就简单不了。

“听你小弟说,你在帮一个老板做事,还跟放高利贷那边扯上关系了?”
黎簇非常抵触这人探自己底,从嗓子眼里嗯了声,敷衍了事。
半晌,他又憋不住开了口,“他手头里有我要的东西……这一次只要你帮我带出值钱的东西,以前的账,咱俩就一笔购销。”

“啧,到底是祖国的花骨朵儿。”吴邪透过黎簇和甬道的缝隙,看到前方透过来点点荧光,他在黎簇屁股上推了一掌,催促道,“你快点。”

待二人爬出来,进到的便是一方低矮的空间,左右不足十平米,地砖倒是蹊跷,开了十六个狭窄的洞口,往下别有洞天。
“这洞不是给人钻的。太窄了。”
“你黄皮子成的精吗?见到洞就要钻。”吴邪骂道,低头一眼看到刚才的荧光,都是从这些洞壁上发出来的。
他拿手机照过去,发现这些洞壁是玉堆成的,伸手一探,竟还戴着温度,仿佛活物一般。
“昆仑玉?”
“这是什么?”
“这种玉有市无价,不只拿来雕琢作为观赏,传说磨成粉入药后,能包治百病,鬼神不侵。”吴邪想了想,将覆上玉壁的手掌继续往下探去。玉体非常光滑,细腻如脂,最重要的是每一寸都真切地带着温度,咋一感觉就如触碰到新生儿的皮肤一般。
这种感觉在某种程度上非常让人毛骨悚然,吴邪撤回手,摇了摇头继续道,“这也是传说,我了解到它是在我爷爷的仓库里。他仓库里有本书,记录了洪荒年间的巫术。那时候医学不发达,很多疾病是无法治愈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亲离开。后来清河郡出了一个叫姬满瀛的巫师,说是带着天授的使命而来,他找到了昆仑玉脉,并研究了用这种玉入药的方法。但这世上没有便宜的买卖,他的药的确有用,但却被当地人称作是‘对刑天的祭祀’。”
“刑天,没有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手持兵刃,是杀伐善战的神。当地传说,服用那种药后,余生鬼邪不侵风邪不入,但在人死后,等于是向刑天献祭了自己的头颅。”吴邪看了眼黎簇迷茫的眼神,继续深入道,“他们在死后的三个月后,会突然复活苏醒,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们了。简单来讲,就是他们醒来后,已经失去了生前的所有记忆,并接受了一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天授使命,至此,他们会带着这个使命一直生活下去。”

原本蹲在远处的黎簇,慢慢坐到了地上,他不是一个喜欢故事的人,于是在一时半刻后,他眨巴着大眼睛问出了一个非常简单且单纯的问题,“你刚刚说……这种玉有市无价,所以……这种玉弄出去值多少钱?够一个亿吗?”

“啧,真俗。”吴邪看着他,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先不说这东西你怎么拆出去,就说这种玉没有经过考量,还不能确定真伪。你现在摸着它,感觉是热的,说不定是地下流着温泉水给捂的,就是想诱惑你这种又贪又不动脑子的触发机关。”

“谁说我不动脑子的?”黎簇骂道,“我起码想到了三点。”
“三点?”
“第一,你说这东西包治百病,这消息透露出去就一定有人闻讯赶来。你比如苏万他们,他们这次来的目的会不会是这个?第二,清河郡姬姓一脉,是张姓的起源之地,我知道全国姓张的很多,但保不齐就有你那小哥他们家族的人呢?而且呀,这要真没什么问题,他犯得着撇开你自己行动吗?道上都说,你们仨当年干啥都是一块的,问题都到这份上了,你心里就没有一丁点儿的B数吗?”
吴邪把他的话在心里一过,觉得确实还算有理,紧接着他的心便开始感到不安,张起灵果然又有事瞒着自己。
他望了一眼近在眼前排列整齐的十六个洞口,突然在左上角的洞口附近看到了张起灵做的标记。
他是从那下去的。
这个人每到稍微有点记忆的地方,都会做这种标记。
吴邪少有的感到一丝烦躁,他想,这次上来无论怎样都得问清楚,哪怕是在床上把他欺负哭了他也得问出来。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那个人肯跟自己上床,大概也是好不容易的把一颗真心捧出来。他那么强人所难大概过分了点,跟一杵子捣碎了没什么区别,他没有那么狠,只能在眼下的甬道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吴邪抬起眼,正好对上黎簇十分膨胀的眼神,弄得他只好皮笑肉不笑道,“那你还真是个小机灵鬼。”

黎簇冷哼一声,继续道,“还有一点,这里的玉砖,被人拿出来了一块。”
他就坐在左上角,指的是自己脚边的洞口。这个洞口往下数四块砖的砖体颜色与其它明显不同,像是块石砖。

吴邪将光源探过去,发现那块砖的附近有明显撬开过的痕迹。几乎没做多想,他把那块砖扣了出来。

霎那间,一面墙体陡然打开,露出一道一人宽的缝隙,夹杂黄沙的洪水从中往外奔涌倾泻,但很快又从十六个洞口流走。一入十六出,让水位在齐腰高的时候保持了平衡。

吴邪薅了一把被浇透的头发,抬起胳膊勉强用湿淋淋的衣服揩了下眼睛。
他的手机刚刚在巨大的水流里被冲得脱了手,没有照明工具四下一片漆黑。
“黎簇,”他喊了声,“你手机还在吗?给个亮。”
紧接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便亮起了一点光。
“你打下我电话,我看我手机在哪儿?”

随后吴邪便看到了一点光从水里探出,照亮了中间的水体,在手机彻底报废之前,他看见了水里充满的生物,是黑色的,拇指盖大小的鱼类。

“吴邪,吴邪!水里有东西!”此时黎簇大概也是看见了,在一旁喊道。
吴邪烦躁得出了一脑门汗,他稍微敞了点领口,语气不善道,“我知道。”
“不是啊,我感觉、我感觉有东西在咬我小弟弟。”